公元2000—南沙主权碑下的故事(图文)

吴瑞虎 李湘东 曹学军

升旗      南沙最神圣的时刻:升旗
      南沙最缺少的东西:水
      南沙最没用的东西:钱
      南沙最鄙视的东西:眼泪
      南沙最欢乐的时刻:看信

    向南,向南!

  公元2000年3月15日,记者乘船离开湛江军港,驶向南沙群岛。

  三天两夜后,我们见到了一座酷似舰船的“海上礁堡”。“祖国万岁”的大字标语底下,一座黑色大理石主权碑巍然矗立。碑上,闪闪发光的大字赫然入目:“中华人民共和国南沙群岛·永暑礁”。

  我们到了南沙,我们登上了华阳礁、赤瓜礁、东门礁、渚碧礁、南薰礁,我们记下了共和国神圣的南沙主权碑下发生的可歌可泣的故事……


    南沙最神圣的时刻:升旗。每天太阳升起时,守礁人都要庄严承诺……

  3月18日,日出时分。永暑礁礁堡,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像一团烈焰在碧海蓝天中熊熊燃烧。“人在礁在国旗在,誓与岛礁共存亡!”升旗手、永暑礁守备队队长、海军少尉宋刚,率领战士高声宣誓。

  这是南沙之行记者反复目睹的壮观一幕。在每一个礁盘,官兵们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向与太阳同时升起的国旗宣誓。

  南沙守礁人对国旗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记者在每一个礁盘上看到,高高飘扬的国旗没有一面有破损和玷污的痕迹,在蔚蓝色的大海映衬下,红旗如朝霞,金星如旭日,迎着海风飘扬、漫卷,是那么鲜艳、那么壮观!守礁的战士们说,国旗是岛礁上更换最频繁的“装备”,只要被风撕破一点,被太阳晒褪色一点,我们就毫不犹豫换上一面新的。

  战士们说,南沙海域,是国际航运繁忙水道,来往的异国船只很多,常常还有异国的飞机来侦照。我们一定要让祖国美丽的国旗出现在外国人的望远镜视野。我们就是要提醒他们———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南沙群岛!

  在礁盘的指挥室里记者还看见,一面面换下来的国旗都洗得干干净净,用一条金色的缎带捆扎着,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战士们告诉记者,如今在礁上,谁工作表现得最出色,礁长就集合全体战士,隆重颁发给他一面曾经飘扬在南沙上空的国旗!

  这是守礁战士心目中最崇高的褒奖!

  国旗美如画,祖国在心中。

  在渚碧礁,一名战士拿着祖国的地图问记者:“你说,咱中国的形状像什么?”记者不假思索:“像公鸡。”战士神秘地一笑:“也对,也不全对,它还像火炬!”

  “火炬?”记者接过地图,横看竖看也看不出门道。战士说:“你从南沙这个角度看进去,像不像火炬?”记者猛地一震:“啊,真的,是火炬!”

  这是多么壮美的一支火炬啊!大陆,是火炬的火焰;南沙,是火炬的柄;守卫孤礁的南沙卫士,就是高擎共和国火炬的人!

  记者不禁被守礁战士这充满诗意的联想所感动。是啊,只有亲身站在这远离祖国大陆的国土上,才能体会到南沙的分量,体会到祖国领土神圣不可分割的意义!


    南沙最缺少的东西:水。守礁人说,南沙到处是水,但这里最缺的还是水。南沙的水,诉说着战士们壮守天涯的豪迈情怀

  浪奔浪涌,潮起潮落。

  南沙之行,睁眼见水,出门遇水,到处是水。但记者却听守礁官兵说,南沙多的是水,缺的也是水———多的是海水,缺的是淡水。

  是啊,海水虽多,对守礁官兵却难有用处:不能饮用,不能做饭,不能洗澡,不能洗衣,不能养花,不能种菜……须臾不可或缺的生命之水,每一滴对守礁人都分外珍贵。

  在赤瓜礁,礁长郑荣祥讲了一个“海上上甘岭”的故事。前年8月,台风卷着海浪冲进礁堡的淡水池。幸亏,厨房还有一桶淡水。平时,这桶水是礁上一天做饭烧菜的水。现在,却成了下次补给前的生命之水。

  礁长李彦杰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一致表示:不洗漱,用干毛巾擦脸;不烧饭,用罐头充饥;每人每天一杯水解渴。

  5天过去了,补给船还是没到,水桶里的水所剩无几。礁长不得不再次压缩供水指标:每人每天半杯。后来,彻底断水了,许多战士因缺水昏迷。这时,李彦杰拿出自己这几天一点一滴节省下来的一壶水,一边用调羹喂昏迷的战士,一边风趣地说:“我们应该建议科研部门,像压缩干粮一样,发明一种‘压缩淡水’,像水果糖一样,放进嘴里,呼地就化了,你就咕咚咕咚地喝吧!”战士们听礁长讲得这样生动,干渴的嘴里顿时就啧啧生津。就这样,他们靠“条件反射”的生理规律,又坚持了两天两夜,直到补给船到来。

  淡水珍贵,但南沙的海水在守礁官兵心中,具有特别的意义。

  士官郭远恒,已经是第14次上南沙守礁了。每一次上礁,他都要从大陆带一大包黄土到南沙;每一次下礁,他都要从南沙带一大瓶海水到大陆。

  他对记者说,到南沙闻闻故土的芳香,就会想起亲人的关怀和嘱托;到大陆尝尝海水的苦味,就会想起守礁的战友,想起那片蓝蓝的海洋。现在,他家里已有13瓶南沙海水,每瓶上都贴着他精心制作的标签,那上面写着守礁的日期和所守的礁名。他说:“这13瓶海水,是我守卫南沙的档案,是我生命中最自豪的历史。我妻子把它放在家中的樟木箱里保存着,我要把它们当成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


    南沙最没用的东西:钱。守礁人说:“如果用金钱购买,我拒绝出征。”南沙是一片没有铜臭污染的净土

  这次上礁,随行的还有一批阔别丈夫的军嫂。

  在船上,南沙守礁部队副政委陈安民的妻子张香莲,伏在船舷的栏杆上,望着天尽头那时隐时现的孤礁,对记者讲了这么一件事:

  1998年3月,陈安民奉命调到南沙守礁部队任职。走时,张香莲到银行取款,想让丈夫多带点钱,以备急用。到了银行,却发现准备上礁的官兵,只有存的,没有取的。官兵们告诉她:“钱在南沙是最没用的东西。一分也不要带。”可张香莲还是将信将疑,悄悄用信封给丈夫装了66元钱,一是祝愿此次守礁“六六大顺”,平平安安;二是有备无患。

  7个月后,陈安民换防下礁,把66元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妻子,只是信封上多了个红戳“南沙工作纪念”。

  “那儿,真的不需要花钱?”张香莲问丈夫。“不是不需要,而是有钱没处花。那里没有商场,没有饭店,没有消费场所。”丈夫答道。

  于是,张香莲把这66元钱存进银行,专门开设了一个账户,作为永久的纪念。以后丈夫每次上礁,她都用信封装66元钱让他带上。陈安民2年守了3次礁,兜里始终带着花不出去的66元钱———这是妻子深深的祝福。

  南沙东门礁礁长姚雪华,曾是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大队的骨干,曾经为来华访问的美军上将表演头顶开砖、手砸酒瓶、飞走峭壁等绝技。海内外许多老板都打起了他的主意:想出高薪聘他去当保镖。

  对此,姚雪华却不以为然地说:“钱,人人都能赚,但守南沙却不是人人都能守的。”1996年2月,姚雪华在训练时不幸身负重伤,抢救了7天7夜,肝脏被切掉了三分之二。然而,半年后他依然是水中蛟龙、陆上猛虎,依然能飞檐走壁。有些老板又来打他的主意,让他“解甲经商”,可他还是不改初衷,依然向往南沙。

  1996年底,他再赴南沙。短短4年间,他已5上南沙,在礁上战斗了整整18个月。记者慕名找到他,他说:“其实,我不是不需要钱。家在农村,父母年老多病,前些年家里欠的债务,至今还没还清。但我觉得这些比起守卫南沙来,就微不足道了。因为,南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如果这份遗产在我们手中丢失了,多少钱也赎不回来!”


    南沙最鄙视的东西:眼泪。笑傲艰险与苦难,是守礁人最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是他们寻常而又非凡的风采

  南沙没有眼泪!新兵李钢上礁前就牢牢记住了礁长叶彪的这句话。没想到,在上南沙的路上,他就开始偷偷地流泪了。

  大海无风三尺浪。东北季风,使大海怒涛翻卷,涌浪翻滚,运输船被滔滔涌浪猛烈地摇晃着、推搡着,经受着地震一般的“海震”。

  船上大多数人都晕船了。从没坐过船的李钢晕得痛不欲生。他说当时的情景是:“一言不发,两眼发呆,三餐不进,四肢无力,五脏翻腾,六神无主,七上八下,九(久)吐不止,十分难受,只想跳海。”

  于是,他偷偷地哭了。礁长看到了,拍拍他的肩头,轻声对他说:“浪再大也在船底下,有啥好哭的?”

  以后的日子,李钢在南沙锤炼了刚强。李钢不再流泪。

  南沙是“火海”。太阳一出海面就直射礁盘,中午最热的时候,地面温度高达60多度。李钢说,刚上礁盘,在哨塔上站哨,一班岗下来,衣服尽是汗渍,皮肤从发红发烫到发痛,第二天一撕就掉下一层皮。李钢把皮夹在笔记本里,旁边写上:“昨天站哨,晒掉一层皮,立此存照。”

  南沙是“湿海”。空气一捏一把水,晒干一把盐,人呆在那里就像泡在浆糊里,一天到晚都是粘乎乎的。这种湿热,穿心透骨,头痛欲裂。守礁仅仅3个月,李钢就患上了头晕病、失眠症、关节炎、肩周炎……但是,给爸爸妈妈写信,他依然引用《一封家书》的歌词这样写道:“儿在南沙,挺好的,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南沙是“苦海”。缺水少菜,守礁官兵长年累月吃罐头,吃得口腔溃疡,直吐酸水。李钢像不少战士一样,患了“罐头病”,见到罐头直犯恶心,吃不下,睡不好,上礁前75公斤重的李钢,下礁时体重整整少了10公斤。

  南沙是“险海”。每年7月到10月的台风季节,礁堡上山呼海啸,风声和着浪声轰如雷鸣,惊天动地。那天,李钢在哨位上,亲眼看到12级台风掀起的巨浪扑上7米多高的房顶,将支撑天线的碗口般粗的钢管拦腰折断。他赶紧跑回宿舍拿来背包带,把自己拦腰捆在身后的钢柱上,继续站岗。

  李钢还和记者讲到那次和鲨鱼的一场战斗:“上回,我们搞礁盘抗登陆训练,一群鲨鱼游了过来,礁长命令迅速撤上礁盘。可我的一只脚卡在了礁石缝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一条鲨鱼恶狠狠扑过来,一口撕去了我的一条裤管,‘哒哒……’,我掉头挥枪就给它一梭子。那家伙一甩尾巴,把我掀翻了,顺着这股劲儿,我赶紧爬上了礁盘……”

  李钢神采飞扬讲着这些故事,记者们早已停下手中的笔,满眼是泪!李钢好像蓦然意识到了什么,拉住记者的手恳求:“这些事别登报,我妈妈看见会担心的!”

  南沙人也哭过……

  在渚碧礁,记者听到这样一段令人动容的往事。副礁长刘清泉守礁刚回到大陆,两封电报交到他手上。一封是“母病故、速归”。一看,日期已整整过了18天。一封是妻子打来的“请速办离婚手续”。

  刘清泉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抱着一堆海石花,呜呜大哭。这是他为母亲采集的海石花,可母亲竟来不及与他告别就离他而去。他握着一对漂亮的虎斑贝心酸,这是他准备送给妻子的,而妻子竟要与他分手……

  然而,当刘清泉出现在战友面前时,脸上却没有泪痕……


    南沙最欢乐的时刻:看信。思念着美好,盼望着幸福,南沙卫士的心中,永远珍藏着故乡的明月、亲人的思念

  补给船靠上礁堡码头,每次都有一幕辛酸而好笑的场景。

  记者看到,战士们放下手中欢迎的锣鼓,不是急着搬运他们渴盼已久的蔬菜、水果,而是一窝蜂围住了背着一包信的礁长,礁长立即蹲下,紧紧抱住怀里的信,嘴里吼:“别急,一个一个来……”

  有时,礁长和大家开玩笑,一上礁就跑。于是,他便成了战士们“围追堵截”的对象。小小礁堡,人声鼎沸。

  人潮平息下来,礁长便高喊着名字,把信一一分给大家。几个月盼来一次信,一来一大堆。南沙官兵管它叫“感情集束炸弹”和“电视连续剧”。有经验的官兵,马上按邮寄日期把信排成队,喜滋滋地一封一封慢慢打开……

  永暑礁通信分队长李青峰收到的信,是名副其实的“情书”———一本带锁的日记本。他说,这是妻子田卉在与他恋爱时的主意。上礁时,她买来两本一模一样的带锁日记本,一人一本,把“信”写在本子的每页正面。补给船上礁时,再互相交换,然后,双方再在对方每页的反面接着写。李青峰称这是“日记信”。

  征得李青峰的同意,记者有幸一睹“情书”。

  只见田卉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道:“有你的地方,就是我心灵的家园。为了蓝色国土,你心甘情愿来到天涯孤礁;为了你,我心甘情愿独守空房。”李青峰在第二页上接着写道:“家在水一方,家书抵万金。累了,翻一翻日记本,疲劳立即消除;烦了,翻翻日记本,心胸立马开阔。”

  写出了浪漫,写出了美丽,写深了爱情。

  看信,南沙官兵最幸福的时刻!渚碧礁礁长罗保才说,礁上官兵的信大都是半公开的,官兵们称这叫“情感资源共享”。

  但是,信不可能天天有,而礁上的日子却得天天过。南沙守礁官兵为了丰富自己的精神家园,创办了《南沙卫士报》,每月一期,南沙官兵发表在这张报上的126篇散文、诗歌、散文诗、小言论等被全国30多家报刊转载。

  《南沙卫士报》功能齐全,还曾经刊登过“广告”哩!张京毅到东门礁守礁时,妻子即将临产,要他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命名。于是,他就在《南沙卫士报》刊登了“征名启事”。3个月后,他妻子来电话告知生了个儿子。部队综合了官兵们的意见,选取3个名字进行表决,最后以南沙官兵的名义发出电报:“祝贺喜得贵子,经研究,定名震南,意为威震南疆,因父守东门礁,小名东门。”对此,家人一致同意,并专门致信感谢。

  南沙的故事远远没有听完、记完,站在返航的船舷,望着屹立在南中国海上的礁堡,记者不禁想起守礁战士林少峰的诗句:“选择了风风雨雨的南沙礁盘/我们舍弃了灯红酒绿,发财赚钱/选择了孤独艰辛和危险/我们舍弃了花前月下,情话绵绵/面对北斗,将缕缕思念遥寄海天/我们的心,早已山盟海誓/哪怕是化成礁石,也要筑起祖国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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