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科索沃战区 科索沃至少有15万人拿起武器，准备和北约大打一场（热点追踪） 　 ●《环球时报》驻南斯拉夫特派记者 吕岩松 　　在一个炮火隆隆的深夜，记者接到通知，可以有机会去战争 的最前沿进行采访 　　科索沃距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不足400公里，中间又 有200多公里的高速公路。一年多来经常去冲突地区采访，从 未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战争爆发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去科 索沃简直成了一种奢望。汽车油箱里可怜巴巴的十几升油跑不出 百十公里，昔日神气活现的“奔驰”转眼间就会变成一步也爬不 动的“铁乌龟”。另外，北约飞机专门轰炸连接科索沃和塞尔维 亚腹地的桥梁，普里什蒂纳至尼什这条交通干线已经封闭。即便 到达了目的地，能否原路返回都成问题。更重要的是，南斯拉夫 军队发的战时记者证只有在贝尔格莱德还能起点作用，出城几十 公里肯定有警察拦路。 　　科索沃是北约对南斯拉夫发动空袭的导火索，也是战争爆发 以来形势最严峻、问题最复杂的热点地区。北约疯狂轰炸给科索 沃造成多大损失？阿尔巴尼亚族非法武装“科索沃解放军”是否 真的被消灭了？难民大量外逃原因何在？不到现场采访无法讲清 这些敏感的问题。近一个月来我一直期待着能够再次走进科索沃 ，给读者讲一讲那里的真实情况。 　　机会终于来了。4月14日深夜，我正坐在电脑前赶写一篇 文章，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电话是南斯拉 夫军队新闻中心的丹尼娅女士打来的，她通知说15日凌晨新闻 中心组织记者们去科索沃采访。我兴奋地放下文章，立即着手收 拾行装。 　　这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将窗子震得哗哗作响。循着声音传 来的方向，我驱车前往爆炸现场拍照。在市中心的南联盟议会大 楼前，只见几辆消防车正停在街上紧急待命，准备随时扑灭北约 轰炸引起的火灾。一位手拿对讲机的消防队员告诉我，今夜被炸 的是城市西南角的拉科维察工业区。刚刚走到巴尼察，一辆警车 拦住了我的去路。两位带着面罩、端着冲锋枪的警察厉声问道： “什么人，到哪里去？”我赶紧拿出战时记者证，并解释说要去 现场为中国的《人民日报》拍张照片。他们的口气有所缓和，并 好心警告说：这么晚出来车上一定要贴有“中国”标志的白纸， 否则宪兵不清楚是哪国车辆，情急之下会开枪的。 　　来到拉科维察，只见大街上烟雾弥漫。南斯拉夫防空部队和 北约飞机正激烈交火，猩红的流弹划破夜空，看上去有点像节日 的礼花。一位头戴钢盔的警察再次拦住了我的去路。怎么解释都 没有用，他态度生硬地说了两句话：立即离开，或者被俘虏。后 来得知我还算是幸运的，一些外国电视记者不但什么都没拍到， 记者证也被没收了。 　　回到家中天已微明，匆忙收拾好行装凌晨4时30分来到军 队新闻中心。这里的气氛也格外紧张。同以往不同，此次采访只 允许世界上有影响的新闻媒介参加。另外，记者上车前必须正式 签署一项声明，对自己的生命安全负责。一个多小时后，近百名 记者乘坐一辆双层大轿车出发了。 　　许多村庄在烈火中燃烧，科索沃的春光虽然明媚，却让人感 到可怕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南斯拉夫的青山绿水却笼罩在滚 滚烽烟之中。昨夜又有一些军事目标和民用设施被击中，巨大的 烟柱直冲云霄。为了给北约轰炸制造困难，人们在公路旁点燃了 许多废旧的汽车轮胎。以前我每次去科索沃采访都开车走高速公 路，不到4个小时就可到达首府普里什蒂纳。由于某些路段已被 炸毁，我们此次不得不选择走崎岖不平的山路。 　　时近中午，记者们乘坐的大轿车终于进入科索沃境内。随行 的斯托扬诺维奇上校大声说道：“现在我们已经进入战区，随时 有可能遭到北约空袭或阿尔巴尼亚族恐怖分子的地面进攻。无论 发生什么情况大家都不要惊慌。下车时要有秩序，让女士们先走 。另外不要拿任何东西。下车后立即远离汽车隐蔽起来。大家要 想活着回到贝尔格莱德必须记住这些话。”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 ，我们继续向科索沃腹地深入。望着前面的警车我心头一阵发热 。几位二十出头的南联盟武装警察端着冲锋枪将头探出车外，警 惕地注视着公路两侧的情况。阿族武装经常在道路上埋放地雷， 可以说这几位小伙子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探路。 　　车子在乡间低等级公路上缓慢地行驶着，路两侧满目疮痍， 许多村庄还在烈火中燃烧。田野上看不到劳作的农民，只有无人 照看的牛三五成群地啃着绿油油的麦苗。这不由得使我想起去年 10月在科索沃的一次采访。当时欧安组织观察团在监督停火， 南联盟军队和阿族非法武装分别控制着科索沃的部分地区，两个 控制区中间有一大片荒无人烟的中间地带。记者当时也看到过几 个空荡荡的村落，田野上是二三十只成群的野狗和冻死饿死的牲 畜。虽然现在是万物复苏的春天，但周围的景象却让人感到同样 的可怕。连续几十个荒无人烟的村庄证实了联合国难民署关于4 0万难民逃离科索沃的数字。据说除此之外还有80多万人逃离 了家园，在科索沃内部到处奔波，躲避战乱。 　　阿族武装分子都躲藏到了高山密林中，他们常常在天黑后下 山活动 　　南斯拉夫军队新闻中心组织此次采访的主要目的是让外国记 者了解北约袭击阿族难民车队的暴行，这当然很有意思。但我更 希望了解一下科索沃的整体情况，否则只就一个侧面写文章未免 有单薄之感。可是坐在汽车里单凭眼睛看哪行，不和当地老百姓 接触是不可能了解到更多情况的。也许是巧合，正当我为此急得 不知如何是好时，大轿车忽然停下了。我赶紧下车采访站在路边 的几位当地人。他们说，这个村庄叫斯莱帕萨，居民大都是塞族 人。北约不分白天黑夜地狂轰滥炸，人们因为害怕纷纷外逃，许 多村子都空了。说话间一辆公共汽车从我们身边驶过，车内拥挤 不堪，乘客大都是妇女和儿童。这是逃往塞尔维亚内地的又一批 难民。记者问这几个人为何不走，其中一人反问道：“往哪里走 ？我既没钱，在外地也没亲戚。”另一位说：“这是我的家，我 干嘛要走！”我问为什么那么多的村庄都毁掉了，他们回答说， 北约轰炸完地面上明摆着的军事目标后开始炸军队，军营里找不 到人就乱炸村庄。于是乎塞族人往北边跑，阿族人往南边的阿尔 巴尼亚和马其顿逃。本来还想再了解点其它方面的情况，但是军 队新闻中心的工作人员叫我赶快上车。看得出，这位军人不太希 望我离开主题随意采访。前行不到几十公里，车又停了，原来半 小时前前方遭到轰炸，为了安全我们必须在此等候一段时间。停 车处看着像个村子，一打听才知道是乌罗舍瓦茨市郊。 　　我看到一户人家正在房前平整土地，便走上前去攀谈。男主 人是位退休工人，他对我说，人生就是这样，生一次死一次，没 什么好怕的，过几天种上土豆和云豆，打起仗来也不愁没吃的。 　　我试探着问他为什么那么多阿族的房屋被炸毁了，他坦诚地 说：“有些是南斯拉夫军队用炮轰的，清剿‘科索沃解放军’不 可能没有损失。” 　　一位警察指着远处的高山插话说：“阿族武装分子躲在老百 姓房子里，不用炮轰他们死也不出来。平原上的‘科索沃解放军 ’总算打光了，但森林中还有阿族恐怖分子，他们常常在天黑后 下山活动。”他指着胳膊上的红白布条说，恐怖分子也有警察的 制服，为了辨清敌我，警察每天都要更换标志。南斯拉夫人对中 国很友好，聊了一会儿大家就不戒备了。我问警察，为什么军队 采取大规模行动后还有阿族非法武装。他答道：“北约飞机一天 到晚在天上飞，现在继续大规模清剿就会暴露军队目标。为了没 什么战斗力的几个恐怖分子不值得。现在最关键的是保存实力， 等着和北约在地面上打。”他自信地说：“山上的游击队成不了 大气候。” 　　科索沃的塞族军队正在紧张地挖战壕、修碉堡，准备和北约 的地面部队大打一场 　　过了乌罗舍瓦茨，四周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走不到几公里就 遇到路障，端着冲锋枪的警察严格检查过往车辆。山脚下，军人 们正紧张地挖战壕、修碉堡，显然是在为地面战争作准备。 　　据驻守科索沃的南斯拉夫第三集团军司令帕夫科维奇对新闻 界说，科索沃至少有15万人拿起武器，准备和北约大打一场。 美国要是敢冒险进来肯定要付出重大代价。的确，面积只有1万 多平方公里的科索沃大部分是崇山峻岭，机械化部队很难施展开 。如果南斯拉夫军队避开北约锋芒，十几万人打运动战，科索沃 将变成一个混乱的战场，双方之间的厮杀将是极其残酷的。 　　下午3时多，我们来到靠近南阿边境的普里兹伦，这是塞尔 维亚的古都，中世纪杜尚国王在这里建立了强大的塞族国家。1 4世纪，奥斯曼帝国入侵后，阿尔巴尼亚人大量涌入科索沃。汽 车直接开进了位于市中心的医院。 　　斯托扬诺维奇上校愤怒地向记者们宣布，14日下午2时3 0分，北约飞机发射了4枚导弹，疯狂袭击返回家园的阿族难民 车队，在这场灭绝人性的屠杀中，64人被炸死，数十人受伤。 有人问北约为什么要制造这起惨案，上校愤怒地答道：“这个问 题应由杀人凶手来回答，北约要人为地制造更大的难民潮，为自 己的侵略寻找借口，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 　　医院太平间里停放着6具阿族难民的尸体，其中一个叫斯马 莉的小女孩只有8岁。在一间病房里，我采访了身受重伤的苏里 娅，这位16岁的女中学生说，为了躲避北约轰炸，她和家人逃 到南阿边界，然而那里也不安全，14日，阿族难民开着拖拉机 返回家乡，车队长长的，至少有几十辆。过了贾科维察不久，就 听到飞机的轰鸣声，随后便有导弹落下来，她所在的拖拉机上3 人被炸死，7人受伤。 　　半小时后，记者们来到北约袭击难民的现场，这是一幅惨烈 的画面：被击中的拖拉机上，驾驶员被烧成焦炭，死者的残肢断 臂悬挂在车厢上，从几具尚可辨认的尸体可以看出，死者大部分 是妇女、儿童和老人。公路上、田野里到处是被炸飞的日用品、 被褥、书籍和照片。放眼望去，可以看到爆炸现场是个开阔地带 ，四周没有任何建筑物，北约显然是在有意屠杀平民，所谓“误 伤一说”是完全站不住脚的。我们采访时公路上仍不时有阿族难 民坐着马车返回家园。忽然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北约又开 始了新一轮轰炸。 　　结束采访已是傍晚，本来可以连夜赶回贝尔格莱德。美国 CNN记者却提出回普里兹伦医院补镜头，搞现场直播。满车记者 为此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当CNN记者在斯托扬诺维奇上校陪同 下回到车上时，记者们愤怒了。一位西方女记者走上去同他们大 喊大叫，指责这种做法太不公平。美国是这场战争的发动者，而 它的记者在军队新闻中心却处处得到“关照”，这件事的确有些 令人难以理解。坐在我身边的一位塞尔维亚老记者无奈地叹了口 气说：“美国就是这么强大，有什么办法。不过也够难为军队新 闻中心了，为了能让CNN说点真话不忍着点不行啊！” 　 《环球时报》　(1999年04月23日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