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分析:鹰之战--从巴尔干战火谈起   --------------------------------------------------------------------------------             作者:网友晨枫   鹰是勇敢和尊严的象征,还有那么一点孤傲和脱俗的意思,所以为很多国家和民族所喜爱,引 为国徽或族徽的重要组成部份。德国之鹰的纳粹味道太重,所以战后消声匿迹了。但美国之鹰随着 星条旗飞遍五洲四海,早为世人所熟知。巧的是,塞尔维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也用鹰徽,阿尔 巴尼亚人的双头鹰徽更为唱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那一代中国人所熟悉。如此说来,此 番巴尔干之战可算是鹰之战了。   巴尔干这个欧洲的火药筒   巴尔干地区历史悠久,民族成份复杂。公元6世纪起斯拉夫人大批迁入巴尔干,逐渐成为巴尔干 人口的主体,原居此地的马其顿人、色雷斯人和伊里利亚人则逐渐演化成阿尔巴尼亚人。罗马帝国 的衰亡使早期基督教分裂为天主教和东正教,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侵入带来了伊斯兰教,原来的斯 拉夫人也大体按宗教和语言分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天主教)、塞尔维亚人和保加利亚人 (东正教)和波黑的穆斯林,阿尔巴尼亚人在奥斯曼治下改信伊斯兰教。南方的希腊人也信奉东正 教。   除宗教外,历史变迁也使巴尔干的政治格外复杂。从14到18世纪,土耳其奥斯曼帝国占领 了大半个巴尔干半岛。18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奥斯曼帝国逐步瓦解,土耳其经历了痛苦的丧 权割地过程。19世纪后半叶,在英法的策动下,希腊和塞尔维亚先获独立,俄罗斯则通过克里米 亚战争炮制了一个短命但远达阿尔巴尼亚的大保加利亚。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通过两次巴尔 干战争,从土耳其手里瓜分了马其顿(包括今天的马其顿和希腊、保加利亚境内的马其顿地区), 希腊更从土耳其手里夺回了克里特岛,并把国界推进到爱琴海的土耳其一侧。古希腊的亚力山大大 帝原本出生于马其顿,马其顿方阵(美国海军大名鼎鼎的Phalanx反导弹速射炮即由此得名)更是希 腊远征军的中坚,但直到不久以前,马其顿大半归南斯拉夫管,保加利亚也觊觎马其顿,希腊还曾 为瓜分马其顿不均和保加利亚打过一仗。波黑的穆斯林原为“招安”的塞尔维亚人,在奥斯曼时代 属二鬼子,结下不少冤家。其时克罗地亚成了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和中欧基督教国家抵御土耳其人 的前沿,克罗地亚人大批北迁,德国和匈牙利的士兵和工匠则驻守克罗地亚,从被土耳其人占领祖 国逃离的塞尔维亚人也开始迁入克罗地亚。   1914年6月28日塞尔维亚人刺杀奥匈帝国的费迪南大公,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塞尔维 亚在抗击奥匈和德国军队时,由于英法的背信弃义,敞开的后方遭到属于同盟国的保加利亚的袭击 ,塞尔维亚大部被保加利亚占领。战后,原本归附奥匈帝国的克罗地亚和波黑与重新独立的塞尔维 亚一起组成南斯拉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克罗地亚的亲纳粹“乌斯塔夏”分子重建独立的克罗 地亚,并大肆屠杀塞尔维亚人,其惨烈不下于南京大屠杀。一些塞尔维亚人则组织起极端民族主义 的“切特尼克”,在抵抗纳粹德军和袭扰铁托的游击队的同时杀戮克罗地亚人。在几年前的克罗地 亚内战中,一些塞尔维亚人重新拾起“切特尼克”的旗号,一些克罗地亚人则回敬以“乌斯塔夏” ,勾起人们惨痛的回忆。由于巴尔干的重要战略地位,纳粹德国为夺占巴尔干而推迟进兵苏联,错 失夏季进攻良机,其精锐伞兵也在折翼于克里特岛后一无建树;美英则曾为是否在巴尔干开辟第二 战场而红过脸,而二战后希腊内战以共产党失败和希腊加入北约,也被看作西方的一大胜利。   近代巴尔干历史是一部大国之间离强合弱的历史,战争和重新划分疆界使得人口大规模流动和 迁居,使好不容易凝结起来的伤口重又撕开。错综复杂的历史,使巴尔干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随 着柏林墙的倒下和冷战的结束,意识形态之争的阴影逐渐散去,但种族之争的威胁却沉渣泛起。就 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曾经在冷战期间以东西方之间“第三道路”为荣的南斯拉夫战乱不断,正在痛 苦地解体,最新的一章就是科索沃。   六百年前科索沃曾有一战   1389年6月15日,在民族英雄拉扎尔伯爵率领下,塞尔维亚军民在科索沃迎战穆拉德一 世指挥的土耳其奥斯曼大军。在史诗般惨烈的大战后,拉扎尔和穆拉德均战死。塞尔维亚虽然没能 保持独立,但科索沃之战还是为塞尔维亚赢得了几十年的自治,更重要的是,塞尔维亚的民族精神 由此建立。   科索沃的人口以阿尔巴尼亚人为主,塞尔维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在这里共同居住了几百年。随 着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和马其顿的独立,和塞尔维亚收回科索沃阿尔巴尼亚人的高度自治 权,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开始先以和平后以暴力的手段争取独立,塞尔维亚人则回以暴力制止阿 尔巴尼亚人的独立诉求。巴尔干的历史表明,这种大规模暴力一旦发生,很少不以大规模的人口被 迫迁移告终,当年印巴分治也是这种情况。以在克罗地亚和波黑制止种族灭绝和将人民逐出家园为 初衷的联合国维和行动也不得不承认,人口迁移也许是本地区持久和平的唯一现实途径。这不是为 将世代居住一地的人民逐出家园的行动合法化,而是历史尚未赋予人们足够的智慧来找到一个更好 的解决办法。   然而,北约决定采取另一个途径:以武力强加和平。北约对塞尔维亚的空袭已经持续了将近十 天,但迄今北约的武力没能制止住塞尔维亚人,塞尔维亚人的武力倒把阿尔巴尼亚人的“科索沃解 放军”制止得差不多了。北约早放出风来:停火的唯一条件是米罗舍维奇签署朗布依埃协议,即塞 尔维亚人必需从科索沃撤军,并同意北约进驻28000之众的地面部队以监护和平;阿尔巴尼亚 人则放下武器,维持现状,三年后再公民投票决定独立与否(结果将不言自明)。这对塞尔维亚人 是不可接受的。科索沃不同于克罗地亚和波黑,历来是塞尔维亚的一部份。米罗舍维奇也许是一个 善于投机的改信民族主义的共产党政客,但在国难当头时,他为了不遗下千古骂名,除了硬顶到底 ,实在别无它法。那么塞尔维亚人顶得住吗?   塞尔维亚(包括科索沃)为内陆多山地区,不利于外敌入侵,著名的喀斯特地形(即溶洞地形 )即以这里的喀斯特山地命名。塞尔维亚人民也是从血雨腥风中走过来,不会被几颗炸弹轻易吓倒 的。塞尔维亚人又是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的。当年以塞尔维亚人为主体的三万多南斯拉夫游击队在 铁托的率领下,粉碎了2埃多万纳粹德军的围追堵截,成功地转战于南斯拉夫的山水之间,为欧洲 反法西斯作战做出了杰出贡献。两年前波黑的塞尔维亚武装在美军各种电子侦察手段满天飞的不利 条件下,成功地用老式的苏制SA-6防空导弹“捅”下了一架F-16和一架幻影2000战斗机 ,这次又打下了一架“刀枪不入”的F-117隐形战斗机,充分显示了塞尔维亚人的军事素质。值 得一提的是,在打下美军F-16时,塞尔维亚人并不早早打开雷达,而是等敌机深入有效射程,突 然开机和发射导弹,不给敌机发射反雷达导弹、施放电子干扰或机动规避的机会。这种短平快战术 和30年前解放军用SA-2打下U-2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次打下F-117的细节尚未公开。   美军空袭有一定的章法,先用巡航导弹和隐身飞机打击对方的预警、指挥和通信体系,同时用 空战优势压制对方可能起飞应战的战斗机;然后用隐形和常规战斗轰炸机解决对方的防空导弹、空 军基地和剩余的作战飞机;然后才轮到大批出动各种飞机打击一般地面目标,如坦克、炮兵、桥梁 、兵员和物资集散地等。面对北约的大规模空袭,塞尔维亚人沉住气,收藏起防空导弹和战斗机, 除有限迎击外,大唱空城计,不争一时一地的得失,但求打乱北约部署,为在科索沃的地面部队争 取时间,并为下一阶段用防空导弹打游击战作好准备。在地面上,塞尔维亚人加速推进包括装甲部 队在内的正规军和特种警察清扫“科索沃解放军”,制造难民潮,为北约行动增加军事和政治上的 困难,并打破北约“空袭能制止塞尔维亚人进攻阿尔巴尼亚人”的神话。   塞尔维亚人在科索沃的装甲部队在空袭前还主要是T-55坦克,空袭一打响,反而用M-84 (组装的T-72)坦克,显然调入了精锐部队,以达成“攘外必先安内”。北约声称塞尔维亚人的 防空力量已经损失过半,俄罗斯则称基本完好。北约至今没有公开任何确认的战果,真相可慕介于 两者之间。两年前北约用卫星、E-8JSTAR、无人侦察机和其他常规手段,在波黑上空来回梳 篱后,还是中箭落马。虽然北约确有能力摧毁对方的固定式防空系统,但对雷达静默、隐蔽机动的 SA-6和水银泄地式的中小口径高炮,北约并无灵丹妙药。美军由于一时摸不透塞尔维亚人的防空 导弹位置,不敢贸然投入大批飞机,在白天随意攻击科索沃境内正在扫荡阿尔巴尼亚人武装的塞尔 维亚部队,遍地的难民也使美军难以区分和攻击地面目标。美军虽然向巴尔干战区增调了B-1B和 A-10,但只要美军不调入AH-64A/D“阿帕奇”攻击直升机,和向马其顿进驻包括MLR S多管火箭炮和ATACMS短程地地导弹在内的重炮兵,就不能说美军对打击塞尔维亚地面部队 是认真的。事实上,美国在伊拉克的经验表明,单纯空袭不能解决地面上的问题。巡航导弹、隐形 飞机和长途奔袭式的空袭只对固定目标有用,对机动目标无甚大用,对摧毁一个国家和人民的斗志 则更本无用。   那么从地面进军是否可以解决问题呢?北约在波黑有几千维和部队,在马其顿有一万多维和部 队。人数和装备不足不算,北约擅长的高速大纵深立体机动作战在难民流窜的科索沃山地和城镇也 难以展开。即使北约能够消灭塞尔维亚装甲部队,塞尔维亚步兵仍足够完成清扫“科索沃解放军” 的任务,并对入侵北约部队造成重大伤亡。苏军在阿富汗和车臣的经验表明,空中优势和装甲部队 对山地战和巷战作用有限,占据有利地形、步兵的近战火力和勇敢无畏才是最重要的决定因素,兰 德公司的研究也表明高技术空军对复杂地形里的轻步兵效果有限。面对冷枪冷炮和地雷,北约伤亡 率必定居高不下。即使北约最终打进去并站住了脚根,麻烦并没有结束。由于塞尔维亚人并没有接 受朗布依埃协议,塞尔维亚人视北约为占领军,会继续更激烈的抵抗,所以北约还必须进而占领塞 尔维亚全境以消除抵抗,进一步增加北约干预的代价和损害北约干预的道义基础。阿尔巴尼亚人签 约一是由于北约的大力协迫,二是看准了米罗舍维奇不会签约,但心底里是不愿意签约的。如果北 约部队认起真来,要在肃清塞尔维亚军队的同时解除“科索沃解放军”的武装,假戏如何真作就天 知道了。阿尔巴尼亚人也可能暗中“捅”北约部队一刀再嫁祸于塞尔维亚人。这一切是北约绝对不 愿看到也没有胃口一试的。   从战术上讲,塞尔维亚人可以主动出击驻扎在波黑或马其顿的北约部队,甚至用特种部队偷袭 意大利北部的阿维亚诺空军基地,很可能还能取得一定的战术上的成功。然而,塞尔维亚能否顶得 住的关键,在于能否继续陷北约于不仁不义,并制造足够的北约伤亡,使北约在政治上得不偿失, 而不得不住手。一旦北约老羞成怒,全力攻打,塞尔维亚最终将顶不住。所以塞尔维亚人的“诱敌 深入”战略是正确的。有意思的是,这种战略和塞尔维亚人的近亲苏军的正面进攻、正面防御大不 相同,但和毛泽东的游击战十六字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航母历来是海外干预的急先锋,在东地中海也是常客,但在此次对塞尔维 亚人作战中却很长时间不见纵影。美军作战时的军种和兵器配备向来不完全以作战需要来决定,公 关成份(包括炫耀武力和争取国会拨款)占不少,比如巴拿马作战时的F-117,沙漠风暴时红海 的“罗斯福”号航母战斗群和从潜艇发射的巡航导弹,和此次动用B-2。美国逮住机会就吹嘘96 年如何多亏了两个美国航母战斗群才阻止了解放军进攻台湾,怎么现在竟然放弃如此大好的表演机 会呢?该不会对南斯拉夫的潜艇和岸防导弹有所忌讳吧?要真是这样,那么解放军真的攻台时该怎 么办呢?在战争打响十天后,美国终于宣布调派本来要派往波斯湾接替“企业”号航母战斗群的“ 罗斯福”号航母战斗群前往巴尔干战区。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虽然有12个航母战斗群,但却必须 在“朝鲜导弹核威胁”甚嚣尘上时,从横须贺调“小鹰”号前往波斯湾接替“企业”号,不知道这 是否是当前美国航母实际调派能力的体现。此次巴尔干之战不是突发事件,但第一阶段F-117只 部署了12架,各种作战飞机每天平均出动架次不过五六十架,扣除侦察、预警、电子战、空战巡 逻、加油和救援外,真正投入攻击地面目标的飞机并不多。不知道这和美军轻敌还是和不明塞尔维 亚人防空的底细有关。   600年前,当整个基督教世界在土耳其弯刀面前发抖时,塞尔维亚人在科索沃悲壮地抗击土 耳其人不果,但现代塞尔维亚骄人的传统由此诞生。这次的结局也许会同样悲壮,但凤凰总是在烈 焰中诞生的。   美国被欧洲盟国拖入这趟混水   明眼人早就看出,北约最大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对塞尔维亚人开打,而是如何收场。北约欧洲盟 军司令克拉克上将被迫承认,局势进展的困难大出意料,空袭看来不能解决问题。第一批炸弹爆炸 声未落,美国国内和北约盟国已经在辩论如何结束这场战争。美国也许没有打算米罗舍维奇在战前 谈判中轻易投降,但根据在克罗地亚和波黑内战的经验,他常常在最后一刻作出重大让步,最糟糕 也不过在北约开始较真时乖乖听命。这次巡航导弹和灵巧炸弹落下来,连B-2也出动了,米罗舍维 奇竟然脖子梗得更高,也许是美国没有想到的。   美国虽然喜欢在世界上到处充当领导,但对巴尔干这趟浑水趟不得这一点还是清楚的。布什和 克林顿曾不顾英法德等国的敦促和激将法,始终拒绝涉足克罗地亚内战。克林顿也在波黑战火正旺 时,不顾英法加拿大已经派入部队并饱受塞尔维亚人武装的骚扰和恫吓,和密特朗亲自到萨拉热窝 摆姿态,迟迟不派美军,直到战火已停,才捡一个现成的。美国被迫卷入科索沃战争,和拯救阿尔 巴尼亚人没有太大的关系,本来介入内战、以杀戮一方的平民来拯救另一方的平民就是荒谬的。美 国的卷入和北约的新动态大有关系。   北约是美国称霸世界的一大支柱。北约东扩被看作美国的胜利,其实不尽然。北约最初是美国 和一夥铁杆小兄弟结成的防卫性军事小集团,但现在却成了美国主持的世界事务私人俱乐部。由于 北约内部的“民主集中制”,扩大的北约使美国在北约内的影响受到稀释,加上欧洲势力的抬头, 美国开始时不时必须作一些勉为其难的事,来证明自己的领导地位。扩大的北约也把许多民族矛盾 带到北约内部,此次巴尔干战争就有把希土之争扑灭在萌芽之中的意思。希腊想恢复包括马其顿和 君士坦丁堡(现称伊斯坦布尔)在内的版图,土耳其更想重建从地拉那到嘉裕关的大土耳其。希土 之争能否扑灭不说,新加盟的匈牙利和也想加盟的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也是巴尔干纷争的老主顾。 在北约三个新的东欧成员国面前,美国必须要显显老大的身手,镇住众小兄弟,以免日后权威受到 挑战。   巴尔干地处东西方的十字路口。英法出于锁住德奥和俄罗斯势力进入地中海的意图,一直企图 主导巴尔干事务,德国和俄罗斯也不甘示弱。美国过去对巴尔干不太感兴趣,在二战中不顾丘吉尔 再三坚持,弃巴尔干不顾而在诺曼底开辟第二战场。在美国对北约有绝对主导权时,美国可以不顾 英法的敦促,在世界上别的地方追求美国利益。但欧洲壮大了,要求有自己的声音。戴高乐最先打 起“欧洲人的欧洲”的旗帜,八十年代法国和德国在北约外组建了“欧洲旅”,法国近年来又重提 任命欧洲人担任历来由美国人担任的北约南欧盟军司令的旧事,德国更是提出美国最忌讳的重新检 讨北约核政策和组建不包括美军的欧洲武装力量。欧洲自命为文明的净土,不能容忍南斯拉夫的乱 局对白人基督教文明的体面的损害。欧盟以制止战乱和防止种族灭绝为名,明里暗里挑战美国对欧 洲的领导权,在克罗地亚调停时撇开美国单干,在波黑再试时几乎失手,英法德之间为巴尔干问题 主导权的明争暗斗也可能使北约内部的矛盾表面化,如果美国在科索沃再不出场,美国在北约的地 位将大成问题。   另一方面,为了斩断科索沃的战火波及马其顿,进尔引起希腊、保加利亚、土耳其甚至匈牙利 之间互算历史老账,拔除共产主义在欧洲最后的堡垒,并堵死俄罗斯染指地中海的大门,美国也必 须出场。   美国在海湾战争后,借苏联和华约解体和中国内伤未愈,曾以“世界新秩序”为名通过联合国 主导世界事务,但“好景”不长,因此动起扩大北约作用的脑筋,有心用“一言堂”的北约来取代 “群言堂”的联合国。从美国国内政治来说,克林顿也必须借科索沃一洗“拉链门”后弱势总统的 形象。科索沃正好是试验场。   为了重申美国的领导地位和证明欧洲离不开美国,并检验撇开联合国的现实可能性,美国不得 不拾起科索沃这个烫山芋。但是骑虎容易下虎难。科索沃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和平只有在交战双方 都有和平意愿,或至少一方已经无再打下去的意志或实力时才能实现。打垮塞尔维亚人的意志和实 力看来是说到容易做到难。阿尔巴尼亚人的目标也不仅限于科索沃,还在于马其顿的阿尔巴尼亚人 聚居地,以便和阿尔巴尼亚组成大阿尔巴尼亚。美国在科索沃不能太偏袒阿尔巴尼亚人,否则即使 摆平了塞尔维亚人,后面还有麻烦。   美国在道义上的理由也不是“民族自决”,而是制止滥杀平民,否则以塞尔维亚人为主的克罗 地亚的克拉依那地区和波黑东部地区、土耳其的库尔德地区、西班牙的巴斯克地区甚至俄罗斯的车 臣和中国的新疆、西藏、台湾等就不好说了。美国参院的那些弱智竟然要赞助和武装阿尔巴尼亚人 ,帮美国打一场代理人战争,弄得克林顿只好顾左右而言它。在军事打击不奏效时,美国重操心理 战的惯技,赞助塞尔维亚反对派,挑动塞尔维亚人反对米罗舍维奇,并以国际法庭来恐吓南斯拉夫 政要。熟悉国共抗战史的人都知道此计必败,军事打击只能使塞尔维亚各派团结对外。此计美国在 伊拉克已屡试屡败,在塞尔维亚也不会成功。但是黑山共和国总统已经开始公开批评米罗舍维奇。 如果黑山为保全自己而在此时与塞尔维亚分裂,可能对塞尔维亚人的斗争带来不利。黑山可能会置 身事外,但不大可能成为北约的帮凶,毕竟黑山也是以塞尔维亚人为主。黑山的塞尔维亚人和塞尔 维亚的塞尔维亚人是近亲但不是本家,他们时而同舟共济,时而若即若离,但从不反目成仇,这是 题外话。   从军事上,美国的基本错误在于过于迷信“有限战争”和“逐步升级”。“有分寸地使用武力 ”(proportional use of force)是一个警察概念,意图在于在通过法律程序前减少不必要的伤 亡。警察执法的目的是把案犯送交法庭,真正主持公正的是法庭而不是警察。即使在法庭上,“按 罪量刑”也不适用于战争时的国与国关系。在国与国之间从不存在一个超国界的真正的仲裁机构( 海牙国际法庭对制止战争的无用性有目共睹),更不存在象监狱那样的惩处感化机制,强权即公理 ,胜利是唯一目标。有限战争的另一个误区在于把战争当做商业投资,对自己在战争中投入的政治 和经济成本患得患失,又希望对方在“亏损”足够大时自觉退场。对于被入侵的一方来说,我的国 家正遭侵略,我的家人正糟杀戮,这对我就是无限战争,因此不存在什么成本、代价问题,用任何 手段抵抗和反击侵略者都是正当的,因此发动战争的一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全力打垮对方的斗志 和实力。“逐步升级”徒然放弃先机和主动地位,并强化对方抵抗的决心。战争的目的在于和平, 对于强大的入侵一方来说,打垮对方的主力可能相对好办,但打垮对方的斗志要难的多,除了实际 占领对方国土,扶持傀儡政权,并对公众长期全面洗脑外,没有太好的办法。但这还只是必要条件 而不是充分条件,在现在国际环境下也不大可能实施。有限战争只有在双方实力相当,而且都有意 愿控制冲突烈度时才有可能。在强弱相差悬殊时,弱方没有控制冲突烈度的能力,为了抵制“城下 之盟”,只有拼死一战。因此除特定情况下,有限战争常常失败。   美国建国以来,除独立战争和反击墨西哥匪帮外,从没有保卫过自己的国家,因此美国政府和 公众常常对别人保卫自己祖国和家园的决心和牺牲精神感到吃惊。美国也是一个“技术决定一切” 、“数字决定一切”的高度拜物主义国家,因此美国人常常不能理解低技术的创造性应用也可以击 败高技术,战争更不是简单的比家当。美国人对于美军伤亡数字的过敏也达到了荒唐的程度。军队 参战本身就意味着国家利益受到高度威胁,以至于让参战军人冒生命危险也是值得的。林彪曾说过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减低不必要的伤亡是绝对应该的,但让对伤亡的考虑主导对战争目标 的制订和战役企图的实施,则是本末倒置,徒然自缚手脚,也许本来就根本不应该发动这场战争。   塞尔维亚人不大可能在军事上“御敌于国门之外”,北约也不大可能在短期内解除塞尔维亚人 的武装,而长期陷于科索沃又在政治、经济和全球军事部署上难于支撑,最后可能以某种政治解决 来收场。北约有几个选择:   1)大获全胜   除非北约忽发狠心不计代价,或塞尔维亚人触犯众怒(如大举进攻北约成员国)而全面改变舆 论和民众的支持,这种情形不大可能。   2)无功而退   这并不是没有先例的,美军从贝鲁特和索马里撤出就是例子,越南就更不用提了。但这风险太 大,最可能在下一届美国总统上任时才会实现。不要认为巴尔干战争会很快结束,伊拉克打打停停 到现在还没有完。如果战局太过糟糕,撤军可能成为下届总统竞选的口号。   3)协议撤军   这是最可能的。俄罗斯试图调解但失败了。但俄罗斯的动机与其说是为了和平,不如说是为了 证明俄罗斯的影响和大国地位。美国还没有被打得足够痛,也不希望哪一个大国借调停来改变大国 之间国际影响的态势,目前也没有一个足够德高望重但又不偏不倚而且各方都能接受的调停人。最 后有可能由北约出面自我调停,找个台阶下。北约内部现在不协调的声音四起,北约秘书长索拉诺 已经不提米罗舍维奇签约的事,只要求塞尔维亚人撤出科索沃和允许难民回家;美国也自打圆场, 米罗舍维奇不必签约,只要公开同意朗布依埃协议精神就行了。如果军事打击仍不奏效或北约伤亡 增加,北约公众反战舆论将继续高涨,协议撤军也许不至于太远。   科索沃的启示   八十五年前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响虽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直接诱因,但不是主导原因。同样, 今天贝尔格莱德四周的爆炸声也只是即将到来的世界政局变化的诱因。   美国在巴尔干已经越陷越深,美国在北约内的领导地位非但没有提高,反而受到极大的损害。 军事干预的道义基础越来越弱,除美国外,各国对自己的飞机参与了哪次行动、击中了哪些目标三 缄其口,意大利更公开宣称意大利飞机不曾参加空袭,希腊则拒绝北约使用希腊基地和领空。北约 的政治团结也裂缝四起,希腊、意大利和法国不顾统一口径,要求恢复政治谈判。当空袭或地面进 攻失败时,欧洲盟国可能会把责任推到美国的一意孤行上,而要求“下次”欧洲有更大的发言权。 这将是一个典型的不同心同德的“集体决定”情况:如果成功,大家一齐邀功;如果失败,大家互 相指责,领头的首当其冲。更糟糕的是,作为美国称霸世界的另一支柱美元,也在受到欧元的冲击 ,由香蕉引起的美欧贸易大战也有越演越烈的迹象,威胁美欧关系的实质基础。美国很可能会因为 在科索沃的失败而和欧洲盟国失和,甚至可能返回某种形式的孤立主义,即加强道义上的攻势,如 越战后卡特对苏联的人权攻势,但在实质性的海外干预方面有所收缩。   美国主导下的北约不顾自己宪章的规定和国家主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越过联合国攻击一个 主权国家,已在世界上引起强烈反弹。涂有条顿十字的德国飞机在北约境外主动攻击一个曾饱受纳 粹之害的主权国家,更在欧洲引起与日本向海外派兵在亚洲所引起的类似的不快联想。与历次战争 不同,这次北约飞行员基本不接受记者采访,新闻报道也不引用参战飞行员的姓名,即使被救的F- 117飞行员也是如此。加拿大国防部在回绝透露CF-18飞行员姓名时引用家人安全为理由,难 道是害怕塞尔维亚恐怖分子的袭击?与阿拉伯人或亚洲人不同,塞尔维亚人也属于白人基督教大家 庭的一分子,在北美尤其是加拿大属于主流文化的一部分。对于美欧内部塞尔维亚后裔的戒心,和 北约对塞尔维亚人的不公正对待,可能引起美欧主流社会内部的分裂,甚至军内塞尔维亚或斯拉夫 后裔的反感。以基督教新教为主导的美英对东正教的塞尔维亚的攻击,也会重燃基督教和东正教之 间的猜疑,以东正教为主的希腊的民意对塞尔维亚一边倒就是明证。这种猜疑也会影响到其他东欧 东正教国家加入北约的决定,如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斯洛伐克和乌克兰。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一 个共同的斯拉夫情结问题。   北约空袭使俄罗斯更深切地感受到俄罗斯影响的消亡,“战略伙伴”关系的空洞,剪除羽翼的 痛苦,寄人篱下的羞辱和自顾不暇的窘境。在悲愤和无奈至余,俄罗斯只能做一些外交姿态,派一 些失修的军舰示威。也许北约空袭会迫使俄罗斯一些人抛开患得患失,放下豆腐架子,下决心转向 东方,认认真真和中国合作。   北约空袭对中国也是一个机会。如果美国对地面进攻科索沃都犹豫不决,显然更不可能为台独 、藏独和疆独而进攻中国,北约空袭的失败也是对台独、藏独和疆独的警示。另外,不管美国愿意 与否,中国的国际影响在空袭打响后是上升了,南斯拉夫要求中国而不是俄罗斯照管南斯拉夫在美 利益就是例子。中国没有必要在南斯拉夫问题上强出头,或和俄罗斯或别的国家结成针对性的同盟 ,只要保持道义上的一致,乐得唱唱高调,既反对干涉别国内政,也反对种族清洗,但不必急于提 出什么解决方案或充当调停人,除非受双方邀请。在策略上,中国应区分欧洲和美国,在反对美国 霸权的同时,照顾欧洲的面子,不使美欧在中国问题上携手作对。中国不是塞尔维亚,台独、藏独 和疆独从科索沃想入非非是徒劳的。美国在科索沃陷得越深越久,需要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支持越 多,对台独、藏独和疆独的支持就越少,对中国的干扰也越少。   美国会在科索沃失败,美国也会从失败中恢复过来。但美国恢复过来的时候,中国将使世界跌 落眼镜。   三十多年前,威斯特摩兰将军曾信誓旦旦地要把南越人民从越共的魔爪里解救出来,三十多年 后克拉克将军要把阿尔巴尼亚人从塞尔维亚人手里解救出来。巧的是,这两位西点的校友都瘦瘦高 高,气质还有几分相似,还都喜欢向对手放狠话。不同的是,威斯特摩兰还有二战军功(包括诺曼 底登陆和易北河会师)给自己“一俊遮百丑”,克拉克拿什么遮什么就难说了。反过来,威斯特摩 兰的上司约翰逊既干巴巴,又因为扩大越战而遭人厌,克拉克的罗兹奖学金学友克林顿虽然是个自 己逃避兵役的好战总统,至少还是一个风流总统,给后人留下不少“白宫夜话”。   写于99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