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决战经验
第一节 军事方面
（一）
对于决定战争胜负的决战，古今中外的军事家无不持极为慎重的态度。毛泽东根据解放战争的特点，提出了“执行有利决战，避免不利决战”的基本原则。也就是说，不到决战的时机，没有决战的力量，就避免决战，而是以不断的战役战斗，逐步改变敌强我弱的状况，为最后的战略决战创造条件，而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就要当机立断不失时机地进行决战。
解放战争的头两年，解放军同国民党军队的力量对比相差悬殊，因此不具备决战的条件，解放军采取的是积极防御的战略方针，避免不利决战。到了解放战争的第三年，全国战局已有利于解放军，解放军总兵力上升到二百八十万，国民党军队总兵力则下降到三百六十五万，虽然国民党方面在总兵力上还稍占优势，但在机动兵力上却处劣势。而且战争初期国民党方面掌握的战略主动权已经丧失，五个战略集团被分割在五个战场上，难以进行有效的战略、战役的配合与协同。再加上经过两年的战争，解放军的装备因为大量缴获而明显改善，战斗力大大提高，士气更为高涨。同时在政治、经济方面，国民党原有的优势也日趋降低。面对这一切情况，毛泽东对全局进行了全面科学的分析，认为解放军与国民党进行战略决战的时机已经到来，便打破了一般的战争规律，不等解放军总兵力超过国民党军，就作出了与国民党军进行战略决战的决策，并随即组织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取得了战略决战的胜利。
这一时机的把握，同时充分考虑了国民党方面的动态，分别选择在东北、徐州、华北三地国民党军将撤未撤，退守未定的时候发起决战，一举将其分割包围，从而为决战奠定了胜利的坚实基础。
（二）
战略决战中，解放军同国民党军力量对比上，在总兵力上还处劣势，各个战场上情况又各不相同，因此，解放军必须要采取各个歼敌的方针，通过若干战役，才能达到消灭敌主力集团的目标。这样，选择决战的首要作战方向和战役的首要突击目标，就成为决战的关键。
在决战的首要作战方向，毛泽东和中央军委对全国战局的各个战场综合分析考虑，决定从东北战场首先发起决战，因为，解放军在东北战场具有其他战场所不具备的许多有利条件，尤其是在总兵力与经济实力方面，东北战场的解放军都占有极大优势，这是其他战场所不具备的，同时，东北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一旦东北决战取得胜利，拥有百万之众的东北野战军就能成为强大的战略机动力量，随时可以入关作战；而东北解放区就会成为解放军巩固而且强大的战略总后方，其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工业基础，将有力支援全国的解放战争。这对于决战的胜利，乃至全国战场的胜利，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而事实也表明，东北地区所进行的辽沈战役的胜利，对于战略决战的顺利展开，有着巨大的作用和影响。正如美国驻华使馆在致美国国务院的报告中所称，国民党在东北的失败是其军事上一连串失败的开始。
对于战役的首要突击方向，毛泽东强调必须慎重初战，为保证首战有绝对胜利的把握，三大战役的首战目标都选在国民党军最薄弱而又是要害的地方。辽沈战役选择的是锦州，连接华北与东北的咽喉要地。攻占锦州，既切断了东北国民党军撤回关内的退路，又迫使位于新民、彰武地区的廖耀湘兵团向锦州推进，从而为下一步围歼廖兵团创造了条件。淮海战役中，华东野战军首战是位于徐州东面孤立突出的黄百韬兵团，中原野战军首战是徐州国民党军唯一的陆上交通线——徐蚌线上防御最薄弱的宿县，这样，一方面，割裂了徐州、蚌埠与蒙城三个地区国民党军的联系，另一方面，也完成了对徐州的战略包围，取得了战役主动。平津战役中华北野战军和东北先遣兵团首战的是张家口，这是傅作义集团退向其后方根据地绥远的交通咽喉，所谓攻其必救，达到了抓住傅系，拖住蒋系的目的，而东北野战军的主力入关后直指天津、塘沽，一举切断了傅作义集团西退南撤的退路，达成了将该集团滞留在华北的目的，为以后全歼该敌创造条件。
(三)
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敌，是解放军的传统战术原则，在决战中，解放军的战略目标是消灭国民党军的主力集团，而解放军自身的兵力，在东北、华北战场，仅是相对优势；淮海战场甚至还处于劣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毛泽东更是强调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敌，主要采取：
第一，对敌重兵集团合围的同时实施分割，为下一阶段歼敌创造条件。辽沈战役中，将东北国民党军分割在长春、沈阳、锦州三处相对孤立的地区；淮海战役中，将参战的国民党军分割在碾庄、徐州、蚌埠、蒙城四个地区；平津战役中，将华北国民党军分割在张家口、新保安、北平、天津、塘沽五个地区。
第二，尽可能集中最大兵力于一个战场，淮海战役中，集中了华东、中原两大野战军；平津战役中，集中了东北、华北两大野战军。不但集中了正规军，还将战区所在地的军区武装、游击队、民兵也集中起来，有的直接协同野战军参加作战，有的则担负袭扰、侦察、破路等任务。
第三，在完成战役分割后，确定攻击次序，集中优势兵力，逐个歼敌，每个局部战斗，都形成兵力优势，以求速决、全歼。如在攻打锦州时，以十六个师对敌七个师；围歼廖耀湘兵团时，以二十九个师约四十五万人对敌十二个师约十万人；围歼黄百韬兵团时，以十三个师对敌八个师；围歼黄维兵团时，以二十九个师对敌十个师；围歼杜聿明集团时，以二十六个师对敌二十个师；围攻新保安时，以九个师对敌两个师；攻击张家口时，以十一个师对敌七个师；攻打天津时，以二十二个师约三十四万人对敌十个师约十三万人。
第四，在一段时期里，只确定一个主要用兵方向，辽沈战役中，东北野战军最初对长春、锦州平分兵力，没有重点，经毛泽东指示才调整部署，集中兵力于锦州，一举攻克锦州，掌握了战役主动。淮海战役第二阶段，解放军同时包围了黄维兵团与杜聿明集团，如果同时发动攻击，都难以很快解决，而蒋介石正从各地调集援兵，一旦两处没能迅速解决，而敌援兵到来，将陷解放军于被动，因此，解放军采取“吃一个，夹一个，看一个”的方针，集中兵力、火力先解决黄维，完全掌握了战役主动。平津战役中，在完成对傅作义集团的分割包围后，集中兵力逐个消灭新保安、张家口、天津之敌。
第五，以各种手段阻止和破坏国民党军集中兵力。战略上各野战军进行战略协同，辽沈战役中，华北野战军发动察绥战役，迫使华北国民党军主力向西而不能全力增援配合东北战场；淮海战役中，西北野战军接连发起荔北、冬季战役，使西北国民党军无法调兵增援淮海战场。这一点上，国民党方面欠缺很多，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在淮海战役中，蒋介石也想集中兵力，并先后从葫芦岛、华中地区调来了部队，但所调部队没有事先准备与周密计划，陆续投入作战，犯了逐次增兵的兵家大忌，虽然在参战总兵力上超过了解放军，但实际作战兵力并不占多大优势。而且缺乏战略协同，华北傅作义不愿派部队南下增援，华中白崇禧更是有心拆台，对蒋介石的调兵命令不理不睬，坐视淮海战役的失利。战术上在集中足够兵力于主要目标之时，以相当部分兵力于阻援、打援，以保障主攻方向上从容歼敌，有时甚至阻援部队比主攻部队还多。辽沈战役攻击锦州时,用于担负阻击东西两面援军的兵力达六个纵队又两个师；淮海战役第一阶段围歼黄百韬兵团时，用于对付徐州援军的阻援部队达七个纵队，第二阶段围歼黄维兵团时，阻击徐州、蚌埠两地援军共达十二个纵队。
(四)
在战略决战期间，解放军在进行大规模运动战的同时也组织大规模的阵地战，以既消灭国民党军的重兵集团，又夺取大城市和广大地区。决战中，解放军攻占了济南、锦州、天津三大城市，这是国民党军在华东、东北、华北三大战区的战略性据点，都拥有十万以上的守备兵力和坚固防御工事，解放军在攻击时，先进行充分的攻坚准备，再集中尽可能多的炮火于主攻方向，采取有重点的突破与多面助攻相结合，突破城垣后立即迅速分路向纵深发展．在攻击天津时还首次成功组织了诸兵种协同作战。淮海战役中大规模阵地战的特点是大规模运动战转变为大规模野战攻坚，这主要是因为，解放军的兵力、火力不占优势，国民党军队在陷入合围后，立即收缩集结成团，实施阵地固守。迫使解放军转入村落攻坚战，对依托村落和野战工事坚守的国民党部队，不是依靠急袭手段攻击，而是采取割裂、侦察、近迫作业、集中兵力火力、组织步炮协同等手段，经较长时间准备，诸点攻击，诸点歼灭。
解放军在决战中大规模运动战的特点是：一是“猛”，那就是以迅猛动作实施穿插分割，使处在运动中的国民党军失去收缩集结整顿的时机，如辽沈战役中围歼廖耀湘兵团、平津战役中追歼张家口的孙兰峰兵团，就是以猛取胜。二是“稳”，那就是以细致的观察，周密的组织，大量的土工近迫作业，炮火、爆破、突击紧密配合，逐步缩小包围圈，诸点攻击，诸点歼灭，如淮海战役中围歼黄百韬兵团、围歼黄维兵团、围歼杜聿明集团，就是以稳取胜。而在阻击敌援军的运动防御指导思想则是坚守，因为战场回旋余地小，一旦阻击不成就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主要采取正面阻击，侧翼出击，适时反击等手段，来完成防御任务。
（五）
决战中的三大战役，持续时间都达数十天之久，战况又非常激烈，人员伤亡较大，如何组织连续作战，如何及时补充人员，如何抓紧时间休整，使部队始终保持强大的突击力量，成为决战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对于人员的补充，分为两方面：一是干部的补充，主要在战前作好补充预案，各级职务配齐正、副职，当出现干部大量缺额时，采取指定代理，机关人员补充基层，提升有指挥经验的士兵等方法。二是兵员的补充，最主要途径是补充国民党军的俘虏，采取“即俘即查，即补即战”的原则，将俘虏中的最大部分补入部队，这一点在淮海战役中，尤为典型，如华东野战军第4纵队，战役发起时，全纵队18704人，经四十天的作战，伤亡达9362人，几乎相当于总兵力的一半，但在战役过程中实行以俘虏补充部队的方法，到战役结束时，全纵队不仅补充了战斗的伤亡，还大为发展，达到43072人，几乎是战役开始时的两倍，其中俘虏成分占总兵力的80%。甚至有些在战役第一阶段1948年11月中旬俘虏的士兵，到战役第三阶段1949年1月中旬时，已当上了排长、连长。加上将地方武装升级为野战军、机关的勤杂人员充实战斗部队、动员伤愈人员及时归队、火线整编合并战斗部队等措施，使部队越打越多，如华东野战军由战役发起时的四十二万，到战役结束时发展到了四十六万。
对于部队的休整，毛泽东极为重视，反复强调要与作战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抓紧一切间隙休整，以恢复疲劳，有利于再战。辽沈战役中，由于东北野战军在战前进行了为期近半年的大休整，所以部队士气旺盛，战役中未进行大休整，建制的调配，人员弹药的补充，都利用行军、宿营及战斗间隙进行。淮海战役中，华东野战军是在济南战役结束不久发起的，有一半的部队刚经历过激战，没有得到大休整，因此，在战役过程中，第一阶段主要采取轮番使用兵力，交替进行战场休整。第二阶段当中原野战军围歼黄维兵团之时，华东野战军以一部参加作战，主力乘机休整。第三阶段，华东野战军利用对杜聿明集团围而不歼的近二十天的时间，一边围困监视，一边进行战场休整，而中原野战军则作为预备队，以备战状态休整。从而使部队能保持充沛的体力，进行连续作战。平津战役中，由于解放军兵力占有绝对优势，在兵力使用上比较宽裕，采取的是作战与休整交替进行的方式。第一阶段，华北野战军组织新保安、张家口战斗，东北野战军只以先遣兵团参战，主力一边包围平津之敌，一边休整。第二阶段，东北野战军发起天津战斗，而华北野战军则进行休整。
（六）
国民党方面失败的原因有，战略上面对日渐不利的局势，应当避免战略决战，抓住时机在形势不利的地区组织战略撤退。但蒋介石出于政治上的需要，以及对自己力量的过高估计，没能及时定下战略撤退的决心，丧失了主动撤退收缩集中兵力的时机，当解放军发起决战之后，再仓促实行战略撤退，为时已晚，东北、徐州、华北三地的国民党军主力集团已被分割包围，要想撤也撤不出了，只能眼看着被解放军逐一消灭。加上在全国各战场，国民党军都处于被动，自顾不暇，更谈不上抽调兵力增援决战战场，也没有有效的战略配合与协同，决策上的严重失误，怎么会有取胜的可能？战术上，一方面凭借大城市的坚固城防，进行坚守防御；另一方面在野战中依赖强大炽烈的火力优势，实行阵地防御；再以重兵集团增援，实施内外夹击。但是解放军随着装备的改善，已有足够的力量攻占坚固设防的大城市，野战中则采取近迫作业，大大降低了国民党军的火力优势，同时对增援的重兵集团组织坚决阻击，使其进展缓慢，常常被围的部队已被消灭，而增援的部队还未远在数十公里之外，怎么谈得上内外夹击。
作者：周明
Email:zmgym@online.sh.cn
199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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