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攻势之鄂南战役(下)

作者:台湾  STUKA

節    第二次大沙坪围攻战

 

此时第27集团军在崇阳周围徘徊,第79军及第73军则在大沙坪与桂口市之前与日军胶着。通城与崇阳方面预定的突击攻势均因日军已经明白国军攻击重点并提高警觉而失去意义。薛长官此时则寄望于在投入相当的援军之后,攻击部队能利用现有的有利位置完成攻击任务。但是此时攻击部队已经达到作战能力的极限。利用现有位置冲进大沙坪并非绝无可能,在第一次围攻中第98师与第77师就多次冲进大沙坪的市街中心。但是国军缺乏攻坚的火力,无法有效消灭日军的据点工事,所以日军得以躲在碉堡据点之中,尽情发扬其高密度火网,造成国军攻击部队的惨烈死伤。第98师虽有一个平射炮连支持,但是因山区大雾弥漫,237平射炮反而不显实用,攻击部队在最需要的攻坚利器重炮、平射炮、掷弹筒、战斗工兵、空援与高爆炸药上,只有微不足道的笺笺之数。薛长官无法由装备上改良上着手,只好继续督促百战困乏的轻步兵继续试图以精神战力压倒物质劣势。

 

在通山方面攻势停滞之后,第3师被薛长官抽出,暂由第70军李觉军长指挥,与第19师一同开往崇阳。第70军在27日开达羊楼洞,崇阳之间,待命投入攻击。是大沙坪攻势的生力军。

 

1225日,薛长官电话命令彭位仁军长改变布署,以第15师与第20军负责崇阳,桂口市方面的攻掠,第77师再度转用于大沙坪攻势。彭位仁军长奉到薛长官电话之后,即督促第15师汪之斌师长继续向桂口市挺进,第15师第44团攻克石城湾外围的南山板据点,日军不断以小部队逆袭,第15师陷入激烈混战,攻击缓慢。第77师则向杨家畈、崇南亭、乌龟嘴挺进,争取侧击第45联队侧翼,策应大沙坪方面攻势。

 

1226日,薛长官电令第20军、第73军、第79军限期克复大沙坪、桂口市。并以电话通知各军长援军已到,第3师在仰天窝,第19师到七石岭,各部应排除困难,努力猛攻。26日夜,薛长官电话命令夏楚中军长以第98师、第82师再攻大沙坪,限27日午后完全占领。夏军长这次以第98师主力扫荡大沙坪的外围据点,补充团攻沙塘,第294团攻铁柱港,第292团攻鼓鸣山,第293团控制在赛公桥为预备队。第140师第837团再度被拨给第79军,夏军长以第837团配合第82师第244旅破坏大沙坪、桂口市、羊楼洞之间的交通,使第23联队与第45联队不能互为呼应。至于大沙坪核心阵地则以新到的生力军第82师第492团主攻,第82师第491团负责进攻桂口市。

 

 1226日,崇阳方面47师团凑出1个大队突破第133师,第27集团军无意强攻崇阳,所以让第133师撤退。崇阳与石城湾之间的道路又被日军夺去。

 

1227日拂晓,第15师汪之斌师长率部奋勇推进,日军在桂口市外围的游动兵力缩回桂口市,下午第45团冲进黄土岭敌阵地带与敌争夺据点,第43团围攻白沙岭,暂由第15师指挥的第229团则在公路设伏,伏袭了日军的一支小汽车分队,毁汽车4辆。汪师长并组织奋勇队夜袭桂口市。第82师主攻桂口市的第491团一举突破到桂口市当面金城山北端,大沙坪当面的第492团攻占牛角尖。战力完整的第98师补充团连克石机头,虎形山及沙塘等据点,第140师第835团则攻占大獐山,继续向铁柱港攻击前进。国军攻部队在山头间浴血奋战,缓慢而痛苦地向大沙坪与桂口市推进。

 

1228日深夜2时,第23联队由石城湾、桂口市全力反扑,第15师与第229团全线激战,日军以炮兵掩护进攻麦窝附近的第43团及第44团的接合部,汪之斌师长督队努力抵抗,终于28日傍晚将第23联队击退。第43团继续向白沙岭日军据点进击,抢占岭上日军土堡两座。第77师第231团此时则再度占领桃源岭阵地,日军多次组织反攻,均遭击退。28日中午,关麟征总司令认为大沙坪当面攻击部队兵力分散,电话命令第82师第491团调往大沙坪当面,桂口市由第77师负责进攻。

 

    28日傍晚,第27集团军获第197师报告称日军第40师团由通山出兵一个联队进援大沙坪,杨森总司令立即电话通知彭位仁军长该军位于杨芳林方面侧翼可能有失,薛长官获报后直接命令彭军长将第15师抽出,转用杨芳林,白霓桥。彭军长得到报告后停止对第23联队的围攻,部队调整态势对杨芳林方向警戒。第15师连夜向杨芳林疾进。29日拂晓已到达预定阻击线,结果第27集团军证实日军援军之说情报错误,杨总司令于29日深夜2点电话告知彭军长日军并无援军,要彭军长再将第15师调回桂口市当面。彭军长的攻击布署屡次被战区与集团军打乱,这回又让激战中的第15师空转一圈,自然愤怒。在第15师徒劳奔波于白霓桥与桂口市之间之际,第77师第229团持续对石城湾与白沙岭发动攻击。29日拂晓,第229团迫近石城湾阵地的城防铁丝网带,但是缺乏工兵作业,无法继续推进。日军以大队级兵力反扑,遭第229团迎面击退。30日晨间,第15师主力回到石城湾,桂口市之间。彭军长明白攻坚成效甚微,于是命令汪师长将重点摆在交通破坏上。第77师调整布署,第229团由石城湾正面抽回,改向桂口市行牵制攻击,第231团继续在桃源岭与日军激战,第230团则向崇南亭攻击前进。

  

    1228日,第70军主力已经开到崇阳大沙坪之间。薛长官在获悉第70军如期抵达之后,立即将第70军投入石城湾,大沙坪间的攻击战。李觉军长以第3师向大沙坪,桂口市之间攻击前进,第19师向石城湾攻击前进。但是第70军依然没有带来急需的攻坚炮和工兵。

 

    能征惯战的第19师一开抵桂口市大沙坪之间,立即索敌攻击。日军第23联队正以汽车运送半个大队前往大沙坪,并以战车2辆掩护。第19师立予截击,将该股日军击退。第3师则向桂口市攻击前进,在周家祠、王家、易博士岭一带与日军争夺据点。

 

1229日下午,第98师补充团在激战后力克铁柱港,歼敌200余人。通城日军意图窜向大沙坪,被第98师三路伏兵冲杀打退,溃回通城。第140师第837团攻占乌龟嘴。夏楚中军长见大沙坪外围据点之攻掠完成的差不多了,于是将第837团集中在大沙坪东南的峨嵋岭,第82师第246旅占领大沙坪西南的牛角尖阵地,准备一举围歼大沙坪内的第45联队。

 

    薛长官此时已在通城,崇阳周围集中了4个军部,9个步兵师,官兵近6万员。其中第98师、第3师、第19师、第15师、第77师均为夙负盛名的精锐部队,而大沙坪、桂口市、崇阳等地仅日军第36旅团的第23联队和第45联队约8000人而已。只是第36旅团凭险据守在布置良好的阵地之内,而且火力强大,国军虽然兵力庞大,但是分散在日军各据点之前。第20军在崇阳白霓桥方面全无进展,进攻消极,第73军第15师、第77师,第70军第19师与第82师第244旅集中在桂口市、大沙坪之间,第98师与第82师第246旅在大沙坪当面,第140师则在通城当面。薛长官决心对指挥官再作调整,统一攻击部队再次全力进攻。1230日,薛长官下达电令重新分配攻击任务,以第70军李觉军长统一指挥第20军与第19师主攻白霓桥、崇阳城、石城湾。第73军彭位仁军长指挥第73军、第140师第835团、第3师及第82师第244旅负责石城湾、大沙坪、桂口市之攻掠。第79军夏楚中军长则指挥第140师主力、第82师第246旅、第79军两个补充团及第98师攻掠通城。

 

    彭位仁军长奉命指挥大沙坪围攻战之后,仍以第15师负责桂口市的攻取,第77师则再度指向桃源岭、崇南亭及田家嘴。原本已经在大沙坪正面就位,但疲乏不堪的第98师,则转向通城方面,配合第140师索敌攻击,变相地抽出战场休息。夏楚中军长在获命卸除大沙坪攻击任务后只留下第82师第244旅及第140师第835团归彭军长指挥,率第98师转向通城。沉寂已久的崇阳方面战事经薛长官重行分配,由李觉军长负责指挥,李觉军长接获命令后颇棘手,因为以自己湘军的背景,实在无法指挥第20军这支老川军。所以李军长只以自己的第19师向石城湾攻击前进,第20军则假托“相距过远,部队位置态势均不明了,与该军无线电台素未连络”,电呈薛长官请杨副长官(杨森时以第九战区副长官兼长第27集团军)代传命令,崇阳方面的攻势无从统一指挥。

 

    1230日,第19师一股作气攻进石城湾,力克石城湾车站。日军退入边缘据点坚守,第19师缺乏用以攻坚的重兵器,对这些躲在碉堡中的日军一筹莫展。

 

    1231日,第82师第244旅再克田家岭,取得大沙坪方面的攻击跳板。彭位仁军长以第77师及第82师第244旅开到大沙坪两翼,准备以生力军的锐气,一股作气攻克大沙坪。第3师及第15师也在桂口市当面集结。各师均将师中数量可怜的所有迫炮集中起来,准备一举突破,但官兵们心里明白,许多人是再也看不到新年的朝霞了。

 

    31日晚间9点,彭军长发出攻击讯号,第3师、第77师、第244旅官兵在夜色中自阵地跃出,向日军碉堡奋勇冲锋。第77师以第230团策应,第229团强攻桃源岭,第231团直取崇南亭。第140师第835团攻击田家嘴,第3师在第15团的掩护下以第9旅冲上易博士岭、芙蓉岭。第82师第244旅力克田家岭之后,与逆袭日军反复争夺,战况惨烈。

 

    1940年元月1日晨,第77师第229团奋勇冲上桃源岭与日军血战,第231团冲进日军在崇南亭的核心据点中,白刃冲杀,反复争夺。第2313度冲进日军据点,但均遭集火打击退出。第835团路续攻占路边黄、近口铺,转而侧击崇南亭。

 

主攻桂口市的第3师第9旅猛烈进击,连克易博士岭、芙蓉岭,日军大举反扑,两军在芙蓉岭前展开惊天动地的肉搏战。芙蓉岭在1日拂晓一度失守,但在夜间11时又被国军夺回。第15师第43团在1日午夜1点潜进白沙岭,破坏障碍物。拂晓日军遁入碉堡中顽抗,第43团硬是以手榴弹与剌刀将日军从碉堡中挖出,于1日下午3时力克白沙岭。4时日军以2个中队藉炮兵掩护反扑,白沙岭又失。夜间9点第43团分途围攻,猛烈冲杀,再将白沙岭夺回。日军残部据王家牌楼据点,第43团屡次攻坚均未得手。第43团先头营王营长(8)亲率步兵1连附迫炮两门绕攻桂口市,王营长到桂口市后先以60迫炮轰击日军,步兵连突进到街市南口,日军据点与游动轻战车组织浓密火网才将该连挡下。第44团主力于下午2时攻抵桂口市街南端,也被日军火网挡住。该团见攻坚无望,只好转向破坏石城湾、桂子口之间公路。

 

    元月2日下午1时,彭军长再下总攻令。但各路攻坚部队已达能力之局限。桂口市当面的第15师第43团第1营张定华代营长见攻坚无望,营内官兵伤亡甚重,绝望之余亲率残部向日军砖碉冲锋,被扫射重伤。第43团仍然无法攻克桂口市。第77229团于3日拂晓将桃源岭西侧据点完全占领,日军在飞机掩护下以半个大队反复冲锋,柳际明师长以第230团第2营顶上,该营白刃出战,猛然冲进日军之中混杀,激战半日之后第2营干部死伤殆尽,士兵伤亡200余员,第2营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第231团在3日拂晓力克虎形山,随即向崇南亭侧面冲击,但是日军火网浓烈,又将第231团挡下。第77师达到攻击力量的最后限度。

 

    元月33时,第3师第9旅突破桂口市金城山据点之外围障碍,日军退入碉堡抵抗,悲剧重演。第3师战士的剌刀手榴弹冲不破日军碉堡,攻势在金城山据点前僵止。第82师第244团在攻占田家岭之后,也无法往大沙坪再踏一步。

 

    元月3日下午6点,薛长官见攻击僵滞,再度下令更改作战序列:

“第140师第835团与第82师主力(附第4军迫炮营)均归第82师罗启疆师长指挥专攻大沙坪,第20军着归杨副长官直接指挥。第70军、第73军归李觉军长指挥。第70军、第73军可先攻掠桂口市之敌,再歼大沙坪之敌。并令第70军、第73军、第20军等三军均应受李觉军长统一指挥。”

 

   彭位仁军长黯然交出大沙坪方面的指挥权,第二次大沙坪围攻战结束。

 

   

第二節   第三次大沙坪围攻战

 

 

    70军指挥所于元月5日到达团山湾。李军长到达前线之后巡视前线部队状况,颓然发现第82师只有第98师炮兵连的两门平射炮,而且炮弹几乎用完。第4军迫炮营则需延到7日才能开抵。李军长急电薛长官请示,薛长官电话命令李军长立即督率部队进击。李军长无奈,只好于元月3日夜间发出攻击讯号,在稀疏的迫炮一阵射击之后,疲乏不堪的忠勇官兵们再度跃出阵地,向日军碉堡猛扑而去。

 

    元月3日夜间,第15师第43团与第44团各一营夜袭桂口市,在桂口市街头与日军碉堡守军驳火。4日拂晓汪之斌师长转移主力围攻汪家牌楼,强攻一整天仍无法攻克。第77师第2301个营夜袭大沙坪街市,再被敌碉堡火网所阻,日出之后退回阵地。第229团在桃源岭侧与日军血战,毫无进展。第82师第244旅在田家嘴将日军一部冲退,第140师第837团则被据点绊住,无从推进。

 

    元月311时,薛长官再度变更布署,以第73军彭位仁军长指挥大方面的第82师第244旅及第140师第837团。李觉军长专指挥石城湾、桂口市一带的攻势。崇阳、白霓桥方面的20军再由第27集团军指挥,指挥层级终于能因应派系,较为合理。但攻击部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为突破矣。

 

    元月5日,第77师第229团继续向桃源岭西侧冲击,激战终日,进展甚微。第2301个营在大沙坪南街市口恶战,突破铁丝网区并且死据突破点。日军拼命反扑多次,均被击退。第230团力克崇南亭前狮型山顶土碉据点。第82师包围日军在田家嘴附近的碉堡多座,但是协攻的第98师炮兵连则因弹药不足,无法再次配合攻坚。

 

    元月6日早上10点,李觉军长视察第82师的攻击准备,非常失望。好不容易调来配署第82师的第4军迫击炮营,只有829门,经薛长官允诺的弹药补给,只送到迫击炮弹340!李觉军长明白以这种炮兵规模,不可能完成攻坚任务。国军战史记载:“李军长以围攻大沙坪无重炮摧毁工事,徒以血肉攻坚,实属无谓之牺牲。大沙坪为敌重要据点,其附近之百花园、魏家大屋碉堡棋布,副防御层叠,设置工事坚固,攻掠困难。桂口市为敌次要据点,兵力较弱,攻取容易,基于上情,拟先将桂口市之敌歼灭,削弱敌之外围而围困之……此意见具申,经薛长官电准。”

 

    李觉军长报准暂停大沙坪攻势之后,即以第19师正面强攻桂口市,第3师与第19师第56团向崇阳方面警戒,截击来敌。第77师与第82师第244旅仍在大沙坪当面牵制第23联队。第15师则协力桂口市之攻势。

 

    元月7日,各围攻部队重新布署完毕之后重新出击。第15师、第77师、第3师、第19师、第82师均向当面之敌发起攻势,但是完全没有进展,攻坚各部已经精疲力尽了。日军在龟缩碉堡消耗国军半个月之后,第23联队集中两个大队左右兵力指沙坪意图解围,但其疲惫程度一样也已达极点。元月8日早上8点第3师发现第23联队由桂口市,石城湾窜向大沙坪,李觉军长获报之后,立即以赵锡田师长统一指挥第3师及第19师抵御来敌。赵师长立即面对45联队展开第17团及第18团阻击,日军以炮兵掩护猛烈进击,赵师长沉稳指挥阻击,并大胆将第19师第55团、第561个营及第3师第15团运动到神口方面第23联队的侧翼,成功地将第23联队拘束在桂口市外围。第19师唐伯寅师长为一举歼灭此敌,于9日午夜以第57团夜袭桂口市,意图乘虚袭取敌后,但第57团依然无法突破日军的坚强据点,但日军已警觉其不利态势。9日晚上第23联队又全部退回桂口市、石城湾与国军对峙。第15师第431个营追击到桂口当面,又被外壕与侧防火力挡下。这是国军最后一次进攻桂口市。8日下午第45联队静极思动,向当面国军发起试探攻势,遭第140师第835团击退。

 

    元月7日,国军各线进攻部队实际已经停止攻击。薛长官明白部队已经尽了全力。7日薛长官电令第79军、第20军、第73军、第70军及第4军以工兵营为主,编组交通破坏队敌后游击,大沙坪围攻战结束。

 

    崇阳通城战役参战部队第20军、第70军、第73军与第79军于战役期间共计伤亡官兵达15496员,其中阵亡官兵6185(含军官240),第73军与第79军的伤亡人数均在4000员以上,足见战况之惨烈。战役期间毙伤日军4000人。战后国军仅以交通破坏队游击敌后,野战军撤回湘北整补。

 

第三節      评论

 

    崇阳、通城、大沙坪一连串攻坚战,均以失败告终,国军以9个师围攻日军一个师团,猛攻整整一个月,竟然寸土未得,此战震动国军高层。194026日蒋委员长在柳州军事会议闭幕训词中提到:“第九战区以九师之众,前后围攻大沙坪者几逾一月,我军官兵之死伤不可谓不大,敌方播音,且称为空前之持续战斗,但师久无功,并未收得任何战果,究为何因,此九师之中,进退前后,勇怯强弱,与其优劣功过,更应有明确之审查,切实之检讨,一一呈报,以定赏罚。此第九战区之功过成败,不能不彻底追究,以凭奖惩者也。”

 

    在冬季攻势的战后检讨报告完成之后,国军高层对于此战集中兵力规模如此之庞大,而战果竟然如此之微小感到相当失望。薛长官早在南昌会战前夕对军委会的报告中就已提出“敌长于坚守而我则短于攻坚,故宜以奇兵攻击动态之敌”之说,在这场战役再度得到印证。冬季攻势之前国军已由南昌反攻得到教训,深知在没有良好的攻城火炮,空援与部队协调的状态之下进行攻坚,成功可能性极小。但是鄂南攻击为什么又演变成战区极力所避免的死打笨攻?冬季攻势之前薛长官从容在日军当面集结大军,对日军兵力与驻地已有详尽情报,所以想以突袭方式一举攻取要地,这种打法确有成功前例。而在第一波突击未达攻坚目标之后,第九战区继续调集生力军,更换围攻指挥官,对日军已高度觉惕之处继续攻击,这就是战区的负气之举。笔者认为第九战区的最大败笔,就是在日军已遭攻击而失去突击优势之后仍意图以精神战力完成攻坚任务。

 

在大沙坪、崇阳战役如火如茶之际,战区左翼攻击部队第4军则打出一场漂亮的突袭战。 1212日,第4军第90师向常山攻击前进,于14日出敌不备攻取渔潭,15日力克常山。日军在临湘,岳阳当面的第13联队措手不及,退出常山,转而死守岳阳。第4军的任务是牵制岳阳方面日军,使其不能转用于第6师团方面,所以欧震军长得以自在用兵,在日军退入据点之后,欧军长即以挺进部队推进敌后,大肆破坏扰袭,日军紧张万分,完全不敢出城迎战。在游袭一整个月之后欧军长料定日军警戒必已松懈,于是协调湘西方面友军第116师第348团由侧翼突击岳阳,第16师仅以第348团一团之力奋兵突进,一举攻克岳阳车站,又在日军来不及反应前跳出重围,狠狠掴了日寇一记巴掌。第41月时呈报破坏战果,该军鄂南作战期间仅伤亡官兵2023(其中阵亡467员,含军官6),除具体攻占常山,打击岳阳方面敌寇之外,第4军的交通破坏队并破坏公路18公里,桥梁6座,铁轨2公里,缴收电线1400斤。而在第4军攻击期间,日军完全龟缩据点之间,即使大沙坪友军频频告急,亦不敢稍伸援手。整个崇阳通城战役期间,未闻临湘方面有日军一兵一卒来援。这才是冬季攻势所应企待的战略目标。

 

    在第一次围攻大沙坪期间,薛岳司令长官两度电谕各军,指示作战原则:

1216日铣电:“我军攻击目的在歼灭敌兵力而获良好战果,如敌死守阵地,则以一部牵制,一部绕敌之后破坏交通通讯,断其归路,迫其孤立。诱敌离开据点而歼灭之。或牵制据点之敌而击来援之敌。最忌徘徊不前,或扼守一点,或迟滞一隅,不果决,机动,敏活,协同,制敌机先。勿披失良机。盼将此意转各军师长。”

1218日巧申电:“攻敌据点要领:攻敌据点需集中山炮,迫炮,平射炮,重机枪之火力,制压敌人及摧毁敌铁丝网,开辟冲锋路。如无山炮,以赶死队匍匐前进接近敌铁丝网,使用大量手榴弹开辟冲锋路,或以工兵利用夜间接近铁丝网施行爆破,开辟冲锋路,将敌火力压倒。冲锋路开辟成功之后对敌据点一举攻掠之,不可仅以肉弹主义,作无谓之牺牲。”

 

    这两通电令,对战术细节之指示非常详尽,而且直接反映出攻击军在战场上的困难。

 

铣电的用意在发挥攻势间的主动性格,而不反为守军据点拘束,攻击军应该以大胆活泼的步调,发挥独立应战之创意。或乘虚攻坚蹈隙,或避开坚固据点而转于敌后游战。但国军没有任务型命令的习惯,对任务之遂行思想僵硬,所以长官部也就习以为常地细部指示,反而使第一线指挥官陷入“笨攻”之困局。战区的作战指示直接抵消了攻击军的自由发挥空间。但是在装备战力绝不如敌,而派系纠葛复杂影响之下,长官部如果不明订任务,由细节干涉督导,又容易使作战意志不统一的攻击军在攻势之间步调参差不齐。如第20军在崇阳失利之后即固守通山原防,不再轻出,在战术上杨森总司令的决断是正确的,依照战区意旨向崇阳白霓桥努力挺进只会造成惊人的伤亡,而于攻坚上可能毫无效果。但在整体进攻的态势下,第20军保持态度之消极,则崇阳的第23联队即可释出兵力西进支持大沙坪,第73军因此两面受敌,既需维持大沙坪方面之压力,又得时时顾盼羊楼洞,担心第23联队的动态。在这种复杂的关系之下,薛岳司令长官也只有不顾个别之窘困,强令攻击军出击,牺牲各部队自行决断的空间,达到一个全线进攻的局面。

 

    巧申电则是以当时各路攻击部队均以惨烈牺牲上报,薛长官于是扮演了一次军校教官,对这些久历戎行的军师长复述一遍攻击据点要领。但是薛长官之言者谆谆,并不能为现实攻坚战力不足的窘状提出纾解之法。第98师攻击大沙坪只有两门平射炮应援,而因弹药短缺与山区大雾弥漫的天气,这两门山炮无从发挥功用。第82师一度在近迫攻击中使用了第98师的1门平射炮,马上突破了当面的日军工事。缺乏攻城炮兵与战斗工兵是国军短于攻坚的绝对主因。薛长官也提及使用工兵爆破敌铁丝网,更代表国军战斗工兵装备水准之低落。铁丝网一般无从承受较大规模炮击,所以在欧战只是一种辅助防御。然而对国军而言,既无能力支应前制炮击,则以步兵扫荡这些铁丝网则在所必行。而配署于军师的连级工兵部队又缺乏高效能的炸药,只好对铁丝网区进行小规模的爆破。也许铁丝剪的功用都要比这些爆破来得有效!

 

    在无从以炮兵工兵遂行攻坚之际攻击军只好仰赖轻步兵本身的攻击精神行大无畏之勇烈冲锋。以大沙坪为例攻击部队在攻坚时所表现出来的英勇豪迈已逾期待可能之程度。第77师与第98师突破部队五度直接冲进大沙坪镇区内的主街市而后被日军侧防火网交插击退显示攻击部队在进攻时已经将占领阵地交互掩护的一套基本法则拋之脑后而期待能一举杀进第36旅团核心。这种不恤自身伤亡的壮举必由军官领头。战史称作战期间至少有两个攻击营自营长以下全营官长伤亡足见冲击间之惨烈。如此则又何忍再事严责。

 

    在内战期间解放军有过许多攻坚战例,与国军相异之处,在解放军之爆破水平与炸药装备已有长足进步,而解放军师法俄军集中使用炮兵的作法尤使战略型的攻坚有其可能。而内战早期解放军所谓之人海战术,则需消耗过量的人力资源,不可能为持久抗战政策所采行。

 

194037日蒋委员长在参谋长会议上的训词,以大沙坪战役为例,对与会的各级参谋长作精神上的策动:“现在我们一般军长以上高级将领最大的一个毛病,就是不管对方敌人兵力的强弱多少,我们对敌作战总以为部队越多越好,因此每次战斗即令敌人仅一旅一团之众而我们总是要将所有部队都摆上去。以为必须如此,作战纔有把握,现在一般司令官和参谋长的心理就是如此。但实际上如果一般指挥官没有精神,没有决心,用兵不得当,指挥不得法,那末即令敌人只有一二大队兵力守在那里,你使用十师的兵力去打他亦不能见效!即如这次第九战区以八九个师兵力攻击大沙坪一团之敌,亦攻不下,这决不是因为我们部队质量或数量不够,而是我们一般司令官参谋长用兵指挥之不当!要知道敌人现在实在是愈打愈弱,而我们一般下级官兵是愈战愈强,但我们高级司令官与参谋长的心理倒是愈打愈怯!因此,每战只求多兵而不知讲求指挥与部署。又如这次桂南作战,在战略上说,如果当时我们有一二师人能够坚挺不动,敌来即乘机度势去攻击他,那我们这次也许已获得很大胜仗。再就战术上说,当时我们如果有一团或一营能够坚守阵地,遇到敌人大胆的以全力去进攻他,如此亦必可挽回危局。但是当时敌人一窜进来,我们守在昆仑关一带的几师大军,都因一般指挥官与参谋长无精神无决心而向后溃散,由此可知我们过去几次战斗所以失败与其说是兵力不够毋宁说是部队太多,我们以多数兵力不能消灭当前少数的敌人,这完全是我们一般司令官与参谋长所应负的责任,这就是表示我们缺乏指挥作战的能力,表示我们没有决心,没有勇气。要知道敌人现在已疲惫衰竭到此地步,他到处都是兵力薄弱,我们以后作战,真是不求兵多,但求一团或一营能够采取积极的攻势,就随时随地可以制胜,而且根据我们过去失败所得的教训,以后只要我们一般指挥官与参谋长,有精神,有决心,那末越是部队少兵力运用灵活的地方就越能够打胜仗。因此我刚才所说敌我两军质量的比较,我们以十敌一的严重现象之发生,不是由于我军战斗力量真是如何减退,而完全是由于司令官和参谋长无精神,无决心,用兵指挥不得法之所致。我今天既然将这个病根指示出来,大家以后就要切实改正,将我们过去但求兵多而不讲求指挥作战的错误心理彻底涤除。要知道现在不比后前,从前敌人挟其暴力进攻,我们非有多数兵力恐不能抵抗他,消耗他。现在他的兵力既已消耗将尽,即令他再窜进来,至多也不过一二团人,而一切地形地势,气候,水土,社会环境等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一切条件都操在我们手里,我们部队越小,运用越灵活就越能打胜仗。可以说今后我们要转败为胜的要诀,就是在以少胜多,决不可只求兵多。

    本来将兵“多多益善”,这是韩信一句名言,就整个作战来说这是无可怀疑的。但我们各级指挥官要打当前少数的敌人就不必如此了。如果在那一个战区,我们要攻克敌人以大兵团防守的重要据点,这固然要正常部署,集结多数部队使用优势兵力去消灭他,但大家不要忘记我们革命战争有时固要用正规战术,而大部分地方还是要用革命战术,这就是要能“以少胜多”,才能消灭敌人获得最后胜利!而且我们与敌人作战,如兵力不够,打了三五天恐继续不上来致遭失败,这是从前的顾虑,现在已不必有了。我们高级指挥官现在如果还是像从前一样的心理,那就错误了。要知道我们现在与敌接战,每部队打了三五天,兵力固然不免消耗疲乏,但敌人的疲敝必比我们更加厉害。我们如果准备周到,一开始就用全力进攻,当不难一战成功。如果相持日久,那格外打不下来了。如此我们为什么不使用全力去开始攻击,即令攻不下来,敌人亦决无力量能来反攻,即使他敢来反攻,亦必不敢深入,不足以为大患。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兵力不继的顾虑。故以后我们使用兵力不在部队多大,而在使每一个作战部队要能全力进攻。就是有一分力量要使用一分力量上去,今天打了再说不必顾虑明天。现在我可决定一个新原则,就是抗战的战争中在战略上是要持久坚韧,而在战术上是要速战速决。这是我们抗战战术惟一要诀,各位不可不切实注意。至于整个战局军队的使用和部署,自有大本营负责统筹,我们集团军总司令以下各级指挥官祗要竭尽全力,贯彻本身任务,不必有所顾虑!我们这个心理,一定要转变过来,以后要能运用少的部队以全力攻击。如此才能够发挥我们革命军以少胜多的威力,创造光荣胜利的战史。”

 

    蒋委员长的训词,用意在激劝所属将校发扬革命军精神,在精神之策励上固然能使顽者廉而懦者立,但实际状况之瓶颈,则绝非所谓革命战术能一举解决。蒋委员长于部队作战实况不可能没有全盘之了解,第77师、第15师及第98师的勇烈奋进想必已使委员长留下深刻印象,但是抗战大局之满目蒿棘,又必需迫使部下完成超出其物质能力之外的任务。所以蒋委员长只好强不能以为能,奔车朽索,将抗战勉力进行下去(9)

 

    昆仑关战役是抗战史上最著名的攻坚战典型,与大沙坪围攻战同时进行。是役第5军以3个师在炮兵、坦克与空军掩护之下仰攻设防完整的昆仑关,力克要地,并全歼日军第21旅团。此时薛岳上将必然感慨万分,同样态势,第九战区同时展开3个军,穷整月之力无法击灭区区1个第36旅团。攻坚中炮兵配备之差异,判然立见。但值得一提者,昆仑关战役之中第5军本身伤亡也达官兵近17000员。

 

    在大沙坪挫败之后,国军高层深自检讨,发现在物质状况未获改善之前,攻坚战对整体态势有弊而无益。所以在冬季攻势之后,除了对敌后真空地带之挺进游袭之外,对日寇坚强布防的城镇据点则避免正面强攻,大规模的攻势作战战略已不再被提出使用。在1944年滇西会战之前,国军除宜昌攻城战之外,尽量以守势会战取胜。在抗战历史研究上常会有一个错觉,误认国军自1940年左右即开始消极抗战或抗而不战,这是美国与共党宣传述史的基调,但是体察当日国军在物质上的困境,舍表面光采之主动攻击而转采貌似消极的防御战略,则为因应实况不得不尔之发展。笔者认为在冬季攻势之后,华中地区的抗战战略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在守势间后退决战思想定型,在攻势间则采避实击虚之突击攻城与游击敌后,将薛岳上将以奇兵攻击动态之敌的构想发扬光大,反而使国军在物质条件每下愈况的窘状下,战果益显光采夺目。薛长官虽然无法在大沙坪攻坚中歼灭双手染满我同胞鲜血的第6师团,但两年之后第6师团主动出击之时,国军已在湘北为这个凶手师团预掘了坟墓,终能大获全功,在南京大屠杀第四个周年纪念日,以三万日寇之罪魂,向我南京卅万死难同胞致祭,并坚定了抗战终将胜利的意志。

 

    在鄂南攻势结束之后,第140师与第20军依然在崇阳,通城周围活动,并逐次以小规模战斗争取前进跳板,积小胜为大胜。194111日,日军第6师团兵分3路大举进袭通城城郊由国军占领的要点鼓鸣山、赛公桥等地。第140师奋起抵抗,凭险阻击,将日军前锋联队击退。日军以大队为单位兵分多路寻路而进,第133师、新11师依地势分道围堵。日军攻击之气焰顿衰。薛岳司令长官窥破好机,急令炮1团第5连与新11师会合,协同进攻通城。新11师鲁道源师长在炮兵掩护之下驱兵冲杀,连克石背寺、锡山、鼓鸣山、五里牌等日军据点,仅山炮1连,日军据点工事即成死靶,不仅工事被击毁,即车运线亦遭打击。312日午夜,炮5连六门75山炮再度怒吼,新11师与第140师对通城县城发起两面夹攻,日军在炮击之下再也不能凭险据守,只好夺路而逃,午夜2时国军光复通城,从此之后直到抗战结束这个鄂南交通重地始终未再沦陷。

 

1:笔者对魁星阁内日军施放毒气之举甚感疑惑,以日军施毒战技之拙劣,一个大队配署毒气似乎过当。但是国军战史与杨森将军的回忆录中都有提到日军施毒,不过毒气种类犹待考证。

2:国军战史对崇阳攻城战斗有一段评语,抄录于此:“本战斗至此告一段落,崇阳城之攻克以绝断水源火攻使敌一度输诚投降,虽未竟全功,而为战术上之创见,不能以功败垂成而湮没其战绩。惜绝断水源方法及部队派遣未及详载,深为遗憾耳。”第134师在崇阳亡官长10员,士兵350员。日军板琦大队亦受重创,唯程度不详。向文彬团长于1949年任第20军独立师师长,随部于金堂投共。

3:战后杨汉域军长在苦竹岭刻石留念,并在麦市修建烈士墓。第140师曾吉林连的英勇作战并未在国军战史上留下痕迹,笔者连正确番号都无从确查。此役经过出自通城县志。

4:当地人民对第140师这种肉搏攻坚的打法印象深刻,并记入县志。

5:第140师的通城攻势最为复杂混乱。原师长李棠将军在台湾有回忆录,唯对通城方面战事始终只提高冲攻击战斗,对真正的通城攻城战则支字未提。这可能是为了回避提及在1949年主动投共的第840团牟龙光团长。而地点时间之混淆,尤使笔者迟疑。如第835团攻击的锡山据点,即有景山,锦山之多种传述。原以为通山县志应较不精确,

但在比较之后发现该县志反较战史完备。尤可悲者,李将军之回忆竟将日期完全误记。这都是考查战史时最令人遗憾之处。  

6:蒋介石喜欢亲任指挥在战史上是有名的,但薛岳上将在这种领导风格上更为著名。第九战区在第二次长沙会战时湘北地区完全没有集团军总部,战区直接掌控各军。结果

开战前长官部才明白自己实在分身乏术,无从直接处理大会战间的瞬息万变,只好临时从赣北鄂南调用罗卓英,杨森,王陵基等三个集团军总部紧急入湘,临时指挥湘北各军,幸而未酿巨祸。薛上将有两点缺处,而为后人诟病,一是喜事事独任,一是过于好大喜功。然而瑕不掩瑜,薛上将在民族抗战史上的崇高地位,仍为一代丰采。

7:国军战史不忍直言伤亡之惨,只称自营长张定标以下全团伤亡连排长50余员。换言之就是全团连排长伤亡殆尽,士兵之伤亡自然更为惨烈。

8:这位勇敢的王营长已无从查找其名,战史资料残缺,昔日忠勇官兵的奋战在后世史官手上消声匿迹,这是国军战史最令人痛惜之处。

 9:黄仁宇在“从大历史读蒋介石日记”中写道“当日我们看到校长缺乏拿破仑之英爽,而有塾师之啰唆。他却已几度沧桑。嘴里说‘你们赶快地去死’,内心则又记挂着‘驱我同志就死难者中正也’……但其精义则他仍在奋斗,惨淡经营,并未放松责任,这样看来,主持抗战仅以气魄胆识仍是不够,还要有超人的忍耐与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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