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胡不乖
一、毛泽东的大手笔:打到外线,经略中原,建立夺取全国胜利的前进基地;要刘邓野战军下决心不要后方,以半个月的行程,直出大别山。刘邓胸怀全局,勇挑重担,提前挥师南下,蒋介石梦醒已迟。
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到大别山,从黄河南岸一跃而饮马长江,从晋冀鲁豫的老解放区一跳跳到蒋介石南京的卧室门口,整个战局一下子变了。
如果说这是毛泽东的大手笔,那也是战争逼出来的。
在解放战争第一年里,国民党军队大举进攻解放区,虽说解放军在老区人民的配合下,歼灭了大量敌人,但在解放区作战的困难也日益增多。一是人力物力不足以供应战争的需要,征兵征粮比较困难,解放区的人民开始出现逃亡现象。刘伯承在1948年6月份中原军区召开的一次高干会上曾讲:“冀鲁豫养83万军队,财经极度困难,人民负担非常严重,济源地区人民开始逃亡,造成中央苏区结局实有可能。”二是在解放区内粉碎国民党军的进攻,回旋余地大为缩小。在若干年后,邓小平曾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晋冀鲁豫解放区经过一年内线作战,“农民的鸡、猪、牲口看见的不多了,村里的树也少了。”粟裕也回忆说:“人力、物力的消耗空前巨大,山东的水都几乎要喝干了。”在这种情况下,党中央在《解放战争第二年战略方针》中规定:“举行全国性的反攻,即以主力打到外线去,将战争引向国民党区域,在外线大量歼战,彻底破坏国民党将战争继续引向解放区,进一步破坏和消耗解放区的人力、物力,使我不能持久的反革命战略方针。”
毛泽东在1947年8月11日致陈毅、粟裕的电报中也说:“解放战争第二年,总的意图是将战争引向国民党区域,使我内线获得喘息机会,以利持久。”
中央决定,在解放战争第二年,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由刘邓亲自指挥,从国民党南线战略防御的中央实施突破,先战鲁西南,然后挺进大别山,以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平汉路以北,淮南铁路以西为作战落范围,这样,就可以东胁南京、西逼武汉、南抵长江、驰骋中原,就可以把敌人吸引过来一部分,山东陕北和其它战场的担子,就可以减轻一些。
晋冀鲁豫野战军一部,由第四纵队司令员陈赓、政治委员谢富治指挥,通称“陈谢大军”,从晋南渡黄河,挺进豫西,以黄河、渭水以南、汉水以北,平汉路以西,西安、汉中线以东为作战范围。
华东野战军主力,由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毅,副司令员粟裕亲自指挥,通称“陈粟大军”,先挺进鲁西南,然后进军豫皖苏边区,以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平汉铁路以东,运河以西为作战范围。
三军挺进中原,刘邓大军挑着的是一副很重的担子。邓小平在若干年后回忆说:“往南一下就走一千里,下这个决心,真了不起,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毛主席战略思想的光辉。而这个担子落在了二野身上,整个解放战争最困难的是挑这个担子,是挑的重担啊。”千里跃进大别山,是从有后方作战到无后方作战,这对刘邓大军是个考验。战士们大都是北方人,惯于平原作战,这下不但到了南方,还要进行山地作战。困难之多和困难之大尤其不可胜计。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也是无法避免的,无论迟走还是早走,都是必定会遇到的。当前最大的问题是,究竟什么时候走,哪一天走好?
早在打羊山集的时候,毛泽东就以中央军委名义在7月23日向刘邓发来电报,催促刘邓早走。电报中说:为了确保和扩大开始取得的战略主动权,羊山集可打可不打。“刘邓对羊山集、济宁两点之敌,判断确有迅速攻歼把握,则攻歼之,否则立即集中全军休整十天左右,除扫清过路小敌及民团外,不打陇海,不打新黄河以东,亦不打平汉路,下决心不要后方,以半个月行程、直出大别山,占领大别山为中心的数十县,肃清民团,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吸引敌人向我进攻打运动战。”
7月27日,中央军委再电刘邓:“望你们立即集合全军休整补充半个月,执行中央梗电(即7月23日)任务。”
7月28日羊山集打下来了。
但刘邓还想在鲁西南再打一两仗。他们于28日致电中央军委说“我们当前敌人有17个旅,除四十四师外,战斗力均不强,山东敌人又难西调,仍有内线歼敌之机会。如果在陇海路南北机动两个月,并消灭七八个旅以上,则南下更少困难。”这电报也如实报告了一些立即南下的难处。部队渡过黄河以来,已经连续作战28天,连口气都没喘,更别说停下来休整了。虽说歼敌5.6万人,但自已也伤亡了1.3万人;弹药消耗殆尽,特别是炮弹无法补充;医院已人满为患,又没有新兵补充,俘虏不少,但至少也需要20天的教育争取;经费不足,冬衣更是没有着落。因此,刘邓向中央军委建议仍在内线作战,然后有依托地向国民统治区推进。
中央军委和毛泽东十分尊重前线指挥的意见,于7月29日致电刘邓陈粟,并告陈谢及彭德怀:“刘邓全军休整半个月后,仍照刘邓原来计划,第一步依托豫皖苏,保持后方接济,争取大量歼敌,两个月后看情况,或有依托地逐步向南发展,或直出大别山。”但同时指出:“现陕北情况甚为困难(已面告陈赓),如陈谢及刘邓不能在两个月内以自已有效行动调动胡军一部,协助陕北打开局面,致陕北不能支持,则两个月后胡军主力可能东调,你们困难亦将增加。”
在鲁西南郓城以南赵家楼的野战司令部,刘伯承和邓小平接到中央军委的这封电报,他们看了十几遍,谁也没有说话。邓小平拿起铅笔,在“陕北情况甚为困难”下面划上重重的圆圈。刘邓深知,中央军委绝不会轻易发出这样一份电报,这既是对形势发展的慎重估量,同时,陕北的困难也可想而知。刘邓经过研究,于7月30日致电中央军委,下决心不顾一切困难,休整半个月,不去豫皖苏,直出大别山!
刘邓发出这个电报的当天,召集各纵队司令开会,一连开了两天。六纵政委杜义德、副司令韦杰参加。他们并不知道中央军委和刘邓电报来往的情况,几乎所有人都赞成在鲁西南再打几仗再走。
陈再道说:“虽说连续作战,部队疲劳,但我们是胜利之师,士气旺盛,再加上华东野战军五个纵队已经到达郓城、巨野地区,我们的力量更强大了,完全有能力,有把握歼敌一路或两路。我看,打几仗再走。”
杨勇说:“我们在鲁西南内线作战有很多有利条件,根据地人民的支援、物资、弹药补充及地形有利于我。在内线歼敌越多,对我实施跃进和外线作战就越有利,如果能在内线打上一仗,再歼灭它几万人,我南下的包袱就轻些。”
陈锡联说:“我军连续打了一个多月仗,部队没有休整过,干部调整、俘虏的补充和训练、部队的教育、武器弹药的补充都需要时间进行,这些问题不解决,不管内线作战还是立即南下都有一定困难。我建议,还是按原计划休整到8月15日左右,然后看情况再定。”
杜义德也认为再打一两仗比较好:“到嘴的肉不吃可惜了,当前的形热对我们有利。再一个,在内线歼灭敌人越多,对我们出大别山越有利,背的包袱就越轻。”但他又加了一句:“这当然是从我们的角度看问题,如果上级有考虑,我们服从。”
刘伯承、邓小平讲话不多,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家的发言,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把大家的讨论引向深入。
8月1日下午,刘伯承讲话了。他首先传达了中央7月23日的指示,接着说:“我和邓政委一致认为,跃进大别山,是党中央、中央军委赋予我们的战略任务,是我们考虑一切问题的立足点和出发点,困难再大,我们也要克服。”
刘伯承往下说道:“我们也曾考虑在鲁西南再打一仗,再歼灭它几万人,但当前陇海线南至长江边广大地区,敌兵力薄弱,后方空虚,正是我们跃进大别山的大好时机。所以要当机立断,抓紧时间,越早越好,越快越好,以发挥战略突然性的奇特效果。机不可失,时不我待,一定要先敌进入大别山,先敌在大别山展开!”
邓小平说:“同志们,我们要考虑到陕北、山东战场,全局情况,我们打到外线,直出大别山,是一个战略转折的伟大行动。我们的行动,会打乱蒋介石的战略部署,就会扭转战局,把我们引向主动进攻的局面。”
各纵队领导纷纷表态,服从大局。
这次会议开到了深夜12点,刘邓两人都没有提到中央29日那份急催电报,出动日期初步定在了8月15日。
邓小平回顾这段历史时说“鲁西南歼敌9个半旅后,关于下一步行动,我们打电报给中央,说趁势还能够在晋冀鲁豫地区继续歼灭一些敌人,吸引和牵制更多的敌人,形势很好啊。毛主席打了个极秘密的电报给刘邓,写的是‘陕北甚为困难’。当时我们二话没说,随即复电,半个月后行动,跃进到敌人大后方去,直出大别山。”“当时真正是二话没说,什么样的困难也不能顾了!”
刘邓大军原计8月15日出动,这和中央军委要求“休整半个月”也是一致的。但在5天之后,8月7日黄昏,12万大军就开始浩浩荡荡地向大别山进军了!
这是提前行动。羊山集大战刚刚结束9天。中央军委最初定刘邓休整一个月,中央军委、刘邓自己一缩再缩,由一个月缩为了半个月。8月6日野战军司令部还宣布从8月6日起休整10天左右,但在7日黄昏说走就走了。
军情似火,一天也等不得了。
一个是敌情,一个是水情。
为了挽回败局,蒋介石从山东、陕北、豫北等地调动了11个师28个旅共20多万人的庞大兵力,陆续向鲁西南开来,分五路向郸城、巨野地区实施分进合击,企图利用我背水作战的不利地势,歼灭我主力于黄河南岸,或者把我赶回黄河北岸。
敌情紧张可以顶住,水情紧张是不可抗拒的。
原六纵十六旅宣传部长唐平铸回忆说:当时蒋介石还有另外一条毒计,就是阴谋掘开黄河堤坝,把我南下大军和黄河岸数百万人民“淹死”在鲁西南。这样,在和敌人日夜奋战的同时,我们又开始了一场固堤防险的紧张斗争。邓政委根据确凿的事实,亲自撰文,通过新华社,一再向全国和全世界揭露蒋介石决堤放水的阴谋。李达参谋长部署部队,放出水哨,严密临视水情。那几天黄河水不断上涨,早已超过了警戒线。敌机又不断轰炸河堤,有一处堤坝曾被炸开一个缺口,河水像猛兽似地向田野和村庄冲来。经过数千军民的奋力抢险,终于把缺口堵住。另外,敌人调来的20几万人马,眼看就要到跟前了。当时刘邓真是“忧心如焚”,整晚整晚不能安睡,最后,刘邓权衡利弊,当即下了决心:立即行动!
刘邓让李达立即起草电报,向中央军委报告,准备提前南下。电报发出3个小时后,中央就复电批准,以后两天又连续向刘邓来电,肯定“决心完全正确”,“在情况紧急来不及请示时,一切由你们机断处理。”
为了完成这一战略任务,刘邓命令刚组建的十一纵向黄河边佯动,造成我军渡河北返的声势,吸引敌人继续向北合围。正当敌人大军压境,向我合击的包围圈将拢未拢之际,我野战军兵分三路,于8月7日黄昏,突然甩开敌人,向南急驶。千军万马,象无数支离了弦的箭,向蒋介石的心脏——大别山直射而去。
刚开始的几天非常顺利,在中原广袤的原野上,没有遇到过一支国民党的正规军,民团等国民党地方武装,一击即溃,我军很快就跨过了陇海路,向敌人辽阔空虚的战略纵深疾进。
而此时的蒋介石依旧在做着鲁西南会战的春秋大梦。国民党国防部作战厅厅长郭汝瑰在8月3日日记中写道:“刘伯承部向临濮集进攻,罗广文攻新集,遭刘伯承部坚强抵抗。”5日记道:“鲁西会战,战略上的胜负,即将决于此时。余颇觉戒慎恐惧。”
刘邓大军已经南下了,蒋介石却认为是他的大军压境,把刘邓吓跑了。他的结论是:“共军溃不成军,向南流窜并判断共军以北渡黄河之公算为大”,所以一方面仍命国民党军队向郓城、巨野一线前进,尾追“共军”;另一方面让罗广文部去水集,防止“共军”北渡黄河。
刘伯承在若干年后曾回忆说:“敌人在鲁西南扑空了,由于连日暴雨,河水猛涨,敌人又错误地判断我军只是在其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北渡不成而南窜’,所以,除从蚌埠抽调小量部队插到太和,协同地方民团在沙河沿岸扼守渡口,控制船只,防我南渡外,急令其鲁西南的主力兵团尾我追击。敌人以为沙河以北的黄泛区,这一天然障碍可以阻滞我军,妄图赶上来把我一举歼灭。可是我军已先敌两天跨过陇海路,进入黄泛区,把敌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了。”
这时的蒋介石依旧蒙在鼓里。国防部新闻局局长邓文仪还在《中央时报》发表讲话:
山东共军败北,已了若指掌,为策应山东而窜鲁西南之刘伯承残部又陷入泥潭,一部在黄河南岸成了死棋,一部在单县、曹县、虞台彷徨,一部抱头鼠窜误入睢杞包围圈内。强大国军已完全控制鲁西南局面,最后决战即将展开。聚歼顽敌计日可待。此乃委员长之英明决策,顾总司令亲自指挥者。
而此时,刘邓大军已到达黄泛区。
二、刘邓大军渡过黄泛区,轻装前进,提出了“走到大别山就是胜利”的口号;前有阻敌,后有追兵,刘伯承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十六旅血战汝河,尤太忠拨出了手枪:“传我的命令,谁要是敢动摇,决不宽恕,一律枪毙!”
8月17日晚上,六纵赶到了宽达40多里的黄泛区。
黄泛区是蒋介石在1938年为了抗击日军而决堤使黄河改道造成的。结果,没挡住日本人不说,反而使河南、安徽、江苏三省1250万人陷入洪水之中,广阔肥沃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汪洋,89万人死于非命。当年的《中央日报》也曾报道说:“洪水猛溢,尸漂四野;赤地千里,饿殍载道……”
刘邓大军赶到黄泛区时,这里依然是遍地积水污泥,没有人烟,没有道路。为了争取时间,把敌人甩得更远,部队当天晚上就开始过黄泛区了。到第二天天亮,部队才走了10多里,一眼望去,茫茫一片,偶尔会看到一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太阳出来了,闷热的蒸气从黄水污泥中升起,腐烂腥臭味扑鼻而来。最要命的是这些淤泥,浅则及膝,深则没脐,一脚下去,深粘难拔,前脚走后脚陷,越使劲陷得越深,一不小心地跌进了黄水里,再站起来了,浑身都是污泥,只有两只眼睛还在闪闪发光。战士们臂挽臂,手牵着手,踏着没膝的污泥,像“拔慢步”似地走一步,拔一步。即使这样,还是有些战士走着走着就陷进去了,一会儿功夫污泥就漫到胸口了,战士们去救他,看着是干泥巴,没有水,脚踩在上面,像是走在木板桥上,一弹一弹的,陷在泥里的战士喊道:“不要过来,这里是泥潭!”其他战士就用几条绑腿连起来,扔给他,让他抓着拖了出来。人还好办,一般都能拖出来,那些马和骡子就不行了,一陷进就使劲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它陷进去不见了。慢慢地战士们就有了经验,发现不对劲,就赶紧倒下去,慢慢地爬出来。最苦的是那些炮兵和汽车兵,汽车开进污泥里,就在原地吼着不动,战士们只好推的推,拖的拖。许多重炮陷进了泥里,炮兵们就把零件折卸了,一件一件扛着走。有些实在弄不动的汽车和重炮,也只好忍痛扔掉了。十七旅有一门用13匹骡子拖着的榴弹炮,陷进了泥潭里,任凭战士怎么推,骡子再用力挣扎,那门大炮都一动不动。榴弹炮可是宝贝,扔了又舍不得。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弄出来。这时,李德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来了,他果断地命令道:“把炮扔掉,赶快行军!”战士们舍不得,但又没办法,只好忍疼把它扔在了那里,一个炮手抚摸着这门炮呜呜地哭了。李德生心里也很难过,但他笑着拍了拍那个炮手的肩膀说:“小鬼,哭什么?今天把它扔了,将来我们再打几仗,不就又搞回来了?”这个炮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地走了。
黄泛区虽然难走,但咬着牙还是能克服的。最让干部们头疼的是部队已经开始出现了开小差的。原十六旅四十七团会计赵歧贤回忆说:
开始进军大别山时,部队只是传达了旅首长这一级,其他人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这主要是为了迷惑敌人,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北方的战士开小差。部队进行动员时,旅首长就讲:“毛主席有了命令,我们要做为一把刺刀刺向敌人的心脏。”但敌人的心脏在哪里,就不再讲了。营以上干部开会,也不能说得太明白,只是让多带粮食,每个人带二三十斤,要多准备子弹,骡马要尽量多带,准备到很困难很困难的地方去,准备打大仗。还要求无论白天有飞机,还是晚上有追兵,也要勇往直前,也可能要过河,什么困难都有,要多想着吃苦。战士们要写保证书,就是坚决不掉队,不开小差,要成立“互助小组”,三人一组,互相照顾。干部们也都表态:“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我们有毛主席、刘邓首长领导,一定能打败敌人。”当时我们还想,不就是打仗吗?北边是解放区,东边是华野部队,还能困难到哪里?
十七旅有个骑兵通讯员,叫王庭夫,带了三匹牲口,到野司去拉地图,就是大别山的地图。可他那是又不认识地图,只知道上面有圆圈的是山地,以为又要回太行山了,回来一讲,大家都很高兴。战士们情绪很高,天天唱歌。但部队一出发,就往南边走了,往南边走了,也没事,因为我们也去打过亳州,心里还想,往南边走几天就可能要回来吧。谁知越走越不对劲了,走了10多天,也没发地图,也没讲行军路线,有些战士心里就犯嘀咕了:“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各种猜测都有。战士们都恋家,抗日战争时也没觉得有什么苦,那都是在家门口周围转着打仗,唱的歌也是“誓死不离开家乡。”大家都是宁愿向北走一千,不愿向南挪一砖。我问科长:“我们到底是去哪里?”他说:“你别管这事,可能向东,也可能向西。”老百姓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上边不让我们说是从北边来的,说是“从东边来的。”到了第二天,又变了一种说法,说是“从西边来的。”也不让说正式番号,六纵改成了“姚关屯”,可能是个地名。我们下边今天是一支队,明天可能就是二支队了。这和解放区不一样,在解放区,老乡问我们,我们就说实话。走到了黄泛区,一些人一听说要过黄泛区,思想就动摇了,知道部队这是往南走,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就开了小差。机关也有人逃亡。我们司、政、后是一个伙食单位,每天吃饭,总会少了几个人,黄泛区走了一半,一清点人数,我们后勤的会计减员一半,有的是掉队了,有的是开了小差。
十八旅炮兵连排长刘占魁一进黄泛区,头就大了。炮兵连的装备都是缴获敌人的,战士70%也是解放过来的,有的还是在鲁西南解放来的,还没来得及教育,没到黄泛区,就开小差跑了不少。进了黄泛区,炮兵连就更苦了。一门门野炮在泥泞中马拉人推缓缓地前进着,一不小心,一门野炮掉进了泥潭中,哼哼哧哧忙了半天,还没搞出来。连长齐凤元心里很着急,过来就讲:“算了,算了,扔掉吧!”刘占魁舍不得,这门炮是在鲁西南缴获的,还没用过就扔掉了,他觉得很可惜。好不容易搞出来了,天空中由远而近地响起了轰鸣声,敌人的飞机过来了,几乎贴着水面飞,机枪子弹嗖嗖地射着,扔下的炸弹,一掀就是几丈高的水柱,没有地方隐蔽的骡马、大车被轮番轰炸,趴在车下的许多战士,连同车辆、牲口一起被炸掉了。炮兵连的一个战士的腿被炸断了,抱着腿在叫:“排长,排长!”刘占魁顾不得头顶上的敌机嗡嗡地叫,爬到他身边,刚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要给他包扎伤口,这名战士头一歪,就在他怀中牺牲了。一发炸弹又落了下来,污泥溅了刘占魁一身,他刚把脸上的污泥擦掉,只见连长齐凤元浑身鲜血倒在旁边。他爬过去一看,连长已经牺牲了。敌机刚飞走,刘占魁松了口气,他站起来一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老战士,其他不知道都去哪里了。指导员让号兵吹号集合,还是没有人,指导员气得骂娘:“刘占魁,你给我到四周找找!”刘占魁朝四周看看,只有不远处有几个土包,像是坟堆,他走过去一看,只见那些解放战士都趴在那里,往这边偷偷地看着,就是不出来。刘占魁的火气也上来了:“都给我站出来,怕死鬼!”但那些战士看着他,就是不动。刘占魁一下子把手枪拔出来了:“你们再不出来,我就枪毙几个让你们看看!”连哄带吓地把这帮人集合起来了,营里通知也来了,让刘占魁任炮兵连连长。刘占魁一听,说什么也不干。几十年过去了,刘占魁还对这事记忆犹新:“从排长一下子提为连长,是件好事。可我那时就是不愿意干,我心里发毛啊,这些解放战士,成群成群地开小差,一到宿营地,别人抢着住房子,他们就不愿意,总往坟地土坡后跑,想逮个机会就开小差。我说什么也不干,指导员叫周吉亮,他给我说‘你不干谁干?’我还是不想当这个连长。一直到第三天,指导员让通讯员过来,把我被子抱到连部,我这才没办法,只好去当了连长。”
经过一夜一天的跋涉,刘邓大军终于人人全部渡过了黄泛区。急行军30多里赶到了沙河。豫皖苏军区部队已预先搭好了浮桥,部队顺利通过。
三、李德山离开李家洼时,对参谋张方山说:“今天回家,咱们办了件丢人事!”四十九团政委李少清看着那破破烂烂的房子,不禁愣在那里:“这不是我家吗?”
1947年8月27日,刘邓大军全部渡过淮河。
邓小平宣布:“我们已经到了大别山,完成了战略任务的第一步,把蒋介石逼退了一条线。党中央说我们是英勇的行为……”
大别山西连伏牛山,东延霍山,雄峙于鄂豫皖三省边界,呈西北——东南走向,平均海拔1000米左右,是淮河与长江的分水岭,也是中国南方北方的分界线。
据国民党的《大别山区兵要简志》记载,大别山区周围28县,共118余万人口,境内交通以
汉公路为主干线,由汉口至潢川段约246公里,又由潢川北上开封,衔接陇海铁路;此外,平汉铁路纵穿南北,在汉口船渡江南,连接粤汉铁路。此面,由南京至陕西的京陕公路横贯境内,其信阳至合肥段约387公里。南部由南京至四川黔江的京川公路横贯境内。大别山区对国共双方都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刘邓大军如能控制,则东可震撼国民党统治心脏南京、上海,西可威胁华中重镇武汉,北可逼迫郑州、洛阳,南可截断长江,觑盱江南蒋介石的基本统治区。国民党军如继续控制大别山,北可屏障长江防线,堵住解放军渡江南进;东西可策应支援山东、陕北顾祝同、胡宗南的重点进攻。正是由于大别山具有如此重要的、特殊的战略价值,因此它成了战略进攻阶段交战双方在南线战场角逐的关键点,主战场。
大别山是革命老区。土地革命时期诞生的全国三大主力红军之一的红四方面军,在这里建立了鄂豫皖苏区。后来编入十二军的三十一师也是在这里涎生的。抗日战争结束后,这里成为中原解放区的一部分;国民党发动全面内战后,原中原军区主力撤出了大别山,但还是留下了一些部队坚持游击战争。
9月2日,李德生率领十七旅向黄安进发,傍晚时在一个叫黄石冲的村子宿营。这个村子的东面都是山,山上树木茂盛,他们并不知道,树林里正聚集着几十个穿着破破烂烂,身上带着破旧武器的人,他们不时地向止下张望着。
一个胡子拉碴挎着驳壳枪的人,向一个老人说:“你去看看,看看他们臂章上,有没有‘八路军’这几个字,弄清了,就叫我们。”
那个老年人放下枪,溜下了山,在村子里左看右看,这些军人的臂章上没有“八路军”字样,胸章上只有“人民解放军”。但这个老人并不识字,他只读出了一个“人”字,下面就不知道是什么了,他有点疑惑:“怎么没有个八呢?只有个人?”他的样子引起了哨兵的注意,哨兵走过来,警惕地问他:“老板,你找谁?”
老人说:“哪个都不找!”
这让哨兵更加怀疑:“跟我去一下。”并把枪往上抬了抬。
老人说:“我是种田的。”
哨兵不相信:“找你问点事,问完了,你还种你田去!”
这是十七旅司令部的哨兵,他报告李德生:“我抓到了一个特务。”然后就把这个老人带了进来。李德生审视着老人:“大爹,你是找人吧!我注意你好大一会儿了。”
老人说:“我是看看,你们是什么队伍,庄稼人好奇,长官别见怪。”
李德生不动声色:“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人民解放军,就是八路军,也是当年的红军。”
老人仔细地看了看李德生,低着头不吭声。
李德生怎么看他都不像“特务”,就缓和了语气:“大爹,我也是本地人,有些人可能晓得我,我叫李德生……”
老人的泪水夺眶而出,李德生正感到奇怪,他忽然扭身跑了出去,冲着山坡,挥舞着手喊:“下来哟,是我们的人!”
李德生明白了:这是游击队员!
那个胡子拉碴的人叫刘名榜,抗日时期是鄂东地委委员,新四军五师中原突围时,为了保留“革命火种”,留下了一批同志打游击,刘名榜是罗(山)、礼(扶)、光(山)中心县委书记,在困难、恶劣的环境下,艰苦斗争了一年多,终于等来了解放军。
李德生很高兴,向他介绍了南下大军的情况,还请他吃了午饭,送给他一部分枪支弹药。
六纵的许多指战员,也有很多就是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加入工农红军的,如王近山、杜义德、鲍先志、李德生、尤太忠、肖永银等,但他们都是红军长征时就离开了大别山,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李德生在他的《征程忆怀》中曾深情写到:
从息县渡口一过淮河,就进入大别山麓,看到与北方平原
完全不同的景色,到处山清水秀,林木葱葱,已是江南风光。
大别山,我的故乡!我们终于回来了!
我是1930年从家乡——河南光山县(今新县)参加工农红军。1932年10月,随红四方面军踏上西进征途,经历了红军长征,八年抗日,转战千万里,离家已十七年,现在打回来,重新解放家乡的土地,我和许多老战士一样,心情十分激动。
部队路过七里坪,离李德生的家很近了,十七年没有回故乡,他决定回去看一看家乡的山水和亲人。李德生的母亲去世很早,那时他才五、六岁,不很记事。父亲给地主当长工,辛辛苦苦干一年,连饭都吃不饱,两个弟妹也养不活,先后死去。李德生9岁就给人家放牛,14岁参加了红军。红军一开始长征,就和家里失去了音信,他想回去看看父亲。
十七旅司令部参谋张方山,跟着部队行军了几天几夜,有天中午10点左右,部队在一个叫枫树大湾的村子旁休息,他刚靠着一棵树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通讯员就过来叫他:“快起来,2号找你!”
2号是旅政委何铸成,他很喜欢张方山。张方山是在1938年参军的,那时他才12岁,父亲病死,奶奶、姐姐先后饿死,母亲改嫁后,就领着他到处托人,准备给他找个能吃到饭的地方,张方山就这样参了军。他刚参军不久,部队精兵简政,说他年龄小,让他回去。他说什么也不走,还哭着说回去连吃饭都成问题。要不了多久就得饿死。情况反映到新一旅政治部主任何铸成那里,何铸成听着就难受:“别说了,别说了,把他留下!”张方山不但留下来了,还被组织送到了延安抗大学习。毕业后,本来要把他们这批抗大学生送到东北去,但刘邓大军刚在上党打了个胜仗,连排干部消耗很大,刘邓也很喜欢知识分子
,让政委去要人,结果,抗大七分校1000多名学员就留在了冀晋鲁豫。张方山被分到了六纵参谋处当了见习参谋。十七旅政委何铸成有次到纵队开会,正好看见他了,一下子拉住了他:“小鬼,你还活着呀,你怎么在这里?”张方山也非常高兴:“我是抗大毕业后,分在这里的。”何铸成一听,咧嘴笑了:“是大学生,不简单。走走,跟我回十七旅去!”纵队参谋处长王毓淮不高兴了:“他是纵队的,你怎么能说要就要走了?”何铸成说:“这是我们的人,不信,你问他!”硬是把张方山拉回了十七旅。
何铸成在枫树大湾把张方山叫来,对他讲:“小参谋,给你一个任务,1号要回趟家,你带一个骑兵班跟着1号回去。”张方山答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走,何铸志又把他叫住了:“我问你,你知道不知道我让你带一个骑兵班是什么意思?”张方山忙严肃地说:“知道,政委放心,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要把首长安全地带回来!”
李德生的老家叫李家洼,到了村口,张方山忙带了两个战士到村庄看了看,村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老乡们都跑光了。找了半天,只有一个老太太,眼睛也瞎了,张方山报告了李德生,李德生忙赶过去和她拉家常,当她知道是李德生时,就立即跑到村边吆喝:“都回来吧,是德生儿回来了!”
老乡们还没回来,李德生就等不及了,忙骑马赶到自家门口,他愣在了那里,家里别说是人了,连房子都没有了!
在瞎眼老太太那里,李德生打听到了叔叔家。他忙赶了过去,叔叔也跑山上去了,家里只有一个叔伯嫂子,但她一听到马蹄声,就藏在床下,张方山带着警卫员满屋找,才把她从床下请出来了,她一出来,吓得浑身发抖,李德生颤抖着说:“我是李德生!”她惶恐地抬起头,仔细地端详了一阵,这才认出来了,开口就骂了一句:“你这个死德生,把我都吓死了!听见骑马声音,我还以为是中央军呢!”她忙跑出来,大声地喊:“是德生回来了,是德生回来了!”
老乡们这才回来了,见到李德生,亲热得不行,把田里的稻子割了喂马,李德生不让,但老乡们说什么也不行,非要这么干,还忙着给战士们派饭。老乡们都围上来,好奇地看着他,摸着他穿的灰布军装,羡慕地说:“你穿得这么好啊!”其实李德生穿的也很简陋,只是大别山的老乡太穷了,个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土布衣服。
李德生的叔叔也回来了,在交谈中,李德生才知道,他参军后,父亲因为是红军家属,被国民党抓去关死在外地。受苦一生的老人,最终没能看到儿子回来,没能看到革命的胜利!李德生不由得一阵阵心酸。
当年跟随李德生回家的“小参谋”张方山,至今清楚地记得这件事:
到了李家洼,其他战士都被老乡拉去吃“派饭”,李德生的警卫员和我到他叔叔家,李德生和他叔叔拉着家常,他叔叔用细茶招待我们。细茶是茶叶碎末,在大别山很珍贵,只有最亲近的人来了才拿出来招待。中午就在他叔叔家吃的饭,一个人一碗面条,面条上还有块鸡肉,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又黑又硬又咸,咬也咬不烂,但我们也不好意思不吃,剩在碗里那多不好看。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把它吃掉。我们吃完饭,他叔叔把碗拿走了,脸色也不好看。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下午我们就走了,出了村,李德生对我说:“今天回家,咱们办了件丢人事!”我还以为是群众纪律出了问题,我们来时何政委也嘱咐过我,到了首长家,要特别注意群众纪律,要给老乡留下好印象。所以我对李德生说:“首长,你放心,出村时,我都去检查了,喂马的稻子也付过钱了,也给老乡家的缸挑满了水,地也扫了。”李德生说:“不是这个事,我是说咱们吃饭,吃面条时,面条可以吃,但肉不能吃。老乡家里穷,来客人了,要面子,在上面放块肉,客人也知道,一般都不吃。这次不吃,下次可以再用,我也忘了这事,咱们这一吃,以后你让他再到哪里弄块肉去?”
听得我一阵心酸,眼泪差点就要出来了,忙把脸扭向一边,揉了揉眼,说:“这风真大。”其实,那天哪里有风啊!
家在大别山的老红军,离开家乡近20年了,大多数都是十几岁就跟着红军走了,道路、村庄变化都很大,原先也许很富的地方,有的已经很穷了。破破烂烂的,有的甚至到了自己的家门口都不知道。四十九团到了黄安,住在一个村子里,部队没吃的,也没钱了,骑兵通信员屈海群看到政委李少清饿得不行,就跑到一家磨豆腐的老乡家说:“我们是八路军,现在没吃的了,能不能搞些豆腐渣给我们?”老乡给了他一大瓢,屈海群忙拿回去,也没盐,就用锅煮煮给李少清吃了。李少清狼吞虎咽地吃完,说道:“好吃好吃,在哪里搞的?”屈海群说:“是老乡给的。”李少清笑呵呵地说:“我家从前也是磨豆腐的,咱们去看看。”到了老乡家,看着那破破烂烂的房子,李少清愣了一下:“这不是我家吗?”说着就跑了进去,进去一问,果然就是他们家,这个老乡就是他弟弟,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尤太忠路过家门时和这种情况也差不多。有次部队行军,路过一个村庄,尤太忠也没在意,他骑着马在田埂上走,田里一个老乡看着他,忽然扔下了锄头,冲着尤太忠跑了过来。警卫员都吃了一惊,忙上前抱着了他,他边挣扎边喊:“尤麻子,尤麻子,你不认识我了!”尤太忠一看,是他当红军时的老战友,忙跳下马,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长问短,原来他在长征时负了伤,一路乞讨又回到了老家务农。部队要赶着行军,尤太忠只好给他留了一些香烟、一床被子就走了。
尤太忠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
但家门也不好进,大别山是革命老区,也是国民党重点统治区域,敌情十分复杂。当年十六旅的战士赵魁华回忆说:“首长想回老家看看,怕敌人报复,也是晚上偷偷地回去的,还不让家里人出去乱讲。有个电影上是说白天回去的,还给乡亲鞠躬什么的,都是瞎编的。那时谁敢这样啊,那可是要亲人的命的。也不是国民党正规军,他不管这事,主要是怕地方上那些土匪什么的。”
尤太忠夜里偷偷回家,看到家里很穷,就把自己的被子留给了亲人。但据说没过多久,部队再次经过他家时,那床被子已经被国民党扶持起来的“小保队”(土匪武装)抢走了。
刚进去大别山,指战员们遇到红军亲属的事情数不胜数。
四十九团到了光山的九里坪附近,有一天部队经过一个村子,叫鲍家湾,村里人大多数都姓鲍,但谁都没和纵队副政委鲍先志联系起来。村里老乡看到解放军,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和他们接触。但政治处住的那一家,男主人不但不躲,还把家里的糍粑拿出来,很热情地招待大家,没事时进进出出的,有时还伸着脖子往屋里瞧。政治处宣传干事杨锦华甚至有点怀疑他是国民党的特务了。政治处主任苗兴华给他使个眼色:“你去看看。”杨锦华刚出去,这个男的就主动过来搭话,问他:“你们真是红军?”杨锦华说:“我们是当年的红军,现在又打回来了!有几十万呢!”杨锦华本来是想吓吓他,谁知他反而显得很高兴:“我哥和你们一样,也是个红军,他走二十年了,也没消息,也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活着。”杨锦华忙问他:“你哥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鲍先志。”杨锦华吃了一惊:“鲍先志不就是纵队副政委吗?”他忙把他叫到屋里,给苗兴华讲了,苗兴华也很高兴:“你放心,你哥不但还活着,还在我们部队当了大官,比我们的官大得多!”鲍先志的弟弟一听,高兴地跳了起来,又跑进里屋,把家里所有糍粑都拿出来,非要部队都拿走不行。
当年在大别山还流传着三纵司令员陈锡联会见了母亲的故事,这事,还和六纵有关。
当年跟随三纵一起千里跃进大别山的女作家曾克,在《挺进大别山》一文中详细地记述了这件事:
……在新田铺一家做为司令部的堂间里,像平日一样紧张而严肃。电话耳机一直离不开赵参谋处长的手。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并且立刻叫陈司令说:
“快来,你的好消息,你兄弟叫六纵队找去当向导了。”
陈司令员把眼睛离开了地图一下,没有当成一回事地笑了笑,又和阎副政委把注意力集中在部署的研究上去了。
赵参谋处长听完了来话,把耳机放下,跑过去拉着陈司令员又说:
“嗯,不是给你开玩笑,老太太今天就来看你了。”
这时,司令部人们的注意力,才开始集中在这个突然得到的,令人惊喜的消息上。赵参谋处长把在电话上听到的情形,讲给大家听:六纵队昨夜行军,找到一个青年人做向导,这个青年人在带了几站路后,要求回去,因为家里只有一个六十三岁的老母亲,哥哥当红军走了20年。战士们就向他询问哥哥的姓名,当青年人一说出陈锡联的时候,很快就被带到司令部……
当天上午,一辆手推车停在司令部的门前了。警卫员把一位穿着蓝色新衣衫,看起来还很健康的老太太迎进屋里……
陈锡联的母亲在他走后,讨着要饭好几年,老人得不到他的音信,许多人都说陈锡联已经牺牲了,但她不信。前些年,听人说,光山、潢川来了红军,她又要着饭去找,差点病死在路上……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但相逢的时光总是太短,亲人住了一天,三纵要行军,陈锡联就把自己的毛毯、被子送给了老人,然后就离开了。部队一直到转出大别山,他再也没能见到母亲一面。
也有人说,六纵转出了大别山,在攻打襄阳时又见到了陈锡联的母亲。当时部队包围了襄阳,在城西北角见到了一个讨饭的老人,到处在打听“陈锡联”。战士们赶紧把这一情况汇报给了王近山。原来老人在刘邓大军转出大别山后,“小保队”疯狂迫害解放军的的家属,老人只得又被迫出门讨饭,一路上找着儿子,听到哪里打仗了,别人跑还来不及,她偏偏还要往那里赶,等到她赶到了,部队已经走了,追了几个月,终于又在襄阳遇到了六纵,六纵实际上也没什么办法,安慰了一下老人,留下了一些粮食和银元就又走了。这件事在1950年在战士们学文化时读到曾克的《挺进大别山》时,都说了这件事。
大别山是人民军队的“老家”,许多当年从大别山出来的老红军,说起大别山时,都是眉飞色舞:“到了大别山就等于到了家,这里是老根据地,到了那里群众就会欢迎我们。”战士们一听也很高兴,觉得大别山有群众基础,到了那里就像鱼儿到了水里一样,打起仗来也顺手。
他们并没有想到,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考验。
四、初到大别山,大米、小路、草鞋,一首悲壮的史诗;全纵队的指战员几乎人人都染上了疥疮。四十六团团长唐明春说:“红军、八路军都是苦出来的,可到了大别山,那日子比长征还苦,以后抗美援朝也比不上,要苦多了。”
得知刘邓大军已顺利进入大别山,在陕北的毛泽东和周恩来曾经有一段对话。
周恩来说:“刘邓进入大别山,各个战场都活了。不过蒋介石不会甘心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会尽最大力量围剿。”
毛泽东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们希望的。”
周恩来又说:“刘邓会很困难,他们背得太重……”
毛泽东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刘邓大军深入敌区千里,无后方作战,将会不可避免地遇到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因此,他对跃进大别山的前途,曾作过三种估计:一是付了代价站不住脚,转回来;二是付了代价站不稳脚,在周围打游击;三是付了代价,站稳了脚。他要刘邓从最坏处着想,努力争取最好的前途。
刘邓首长立即遵照中央军委的指示,决心乘敌追堵部队被甩在淮河以北,大别山区相对比较空虚的时机,迅速实施战略展开。六纵的任务是“迅速攻占光山、经扶,并侦察黄安、罗田、英山、浠水、广济诸城,准备占领之。”
杜义德接到命令后,立即带领十七旅、十八旅向南迅猛进军。十六旅暂随野司在大别山北麓,配合兄弟部队作战,掩护南面部队展开。
六纵以十八旅为前卫,连续攻克麻城、罗田、英山、浠水,并向东横扫黄梅、靳春、广济、宿松等县,直抵长江北岸;十七旅攻占了黄安、新洲、大悟、黄冈,威胁武汉。
胜利是巨大的,但一系列问题也摆在了各级指战员的面前。
许多战士都是北方人,到了大别山,地形、地貌、气候、人情、风俗都变了,刚开始都不习惯。当年五十二团二营副教导员侯建军现退休在上海,回忆起那段生活,老人说:刚到大别山,我们就感到不习惯,山上蚊子多,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蠓虫,往那一坐,脸上、脖子里到处都是,叮得人浑身难受。我有个被套,休息时,用它盖着头,蚊子都能把它咬透。有些同志就开玩笑说:“三个蚊子能炒盘菜。”北方人没见过水牛,那么大的身子,眼睛也很大,有的还以为是啥怪物,看见水牛就躲得远远的,不敢接近它。我们营有个小鬼,到了一个村子,拐了一个墙角,一下子踩在水牛身上,水牛呼地站起来了,大眼睛盯着他,吓得小鬼扭头就跑,还哭了鼻子。晚上睡觉,就睡在稻草堆里,南方蛇多,稻草里也有,很让战士们头疼。还有啊,大别山的老乡是用木桶方便的,木桶做得很好,有的像个箱子。老乡的房子一明一暗,堂屋很亮,里面的房间就很暗,有些战士趁老乡不在,以为木桶里是腌鸡蛋或泡菜,偷偷伸进去,手一抓,就抓了一手大便,几乎每个旅都出了不少这类洋相。老乡在屋外搞了个瓷缸,埋在地上,就算是粪坑。屋里木桶里的大小便满了以后,就倒在外面的瓷缸里,有些瓷缸就搞在路边,往地里运着方便。夏天太阳一晒,里面发酵了,就和地面一样,他们本地人知道,我们可不知道,夜里行军,到了一个村子,要到村里找向导,部队原地休息,大家把被包一放就坐在上面,有的就一下子连背包带人坐到了粪坑里,浑身上下都是大小便。这事我们营有,其它营也有。以后就有了经验,每个人拿根棍子,坐下之前,先用棍子在地面捣捣,如果安全了,这才再坐上去。
这都是小事,虽然不习惯,但也能忍受,最受不了的就是吃饭。北方人是吃面食、小米、山药蛋的,几乎没人吃过什么大米。从前不知道,听说到大别山能吃大米,都还挺高兴。谁知道真吃上了大米,结果却是“盼大米,想大米,吃了大米光拉稀。”大米那东西呀,真不叫粮食,吃了4碗大米干饭,走不到半夜肚子就空了,身上出虚汗,浑身发软,走不动。几天下来,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北方大汉就蔫了,脸色蜡黄蜡黄的。这还是有吃的时候,后来没吃的了,就出去借粮,大米找不到,都是些稻谷,北方人也不懂,就是懂了也来不及,要赶着行军,来不及把稻壳去掉,一袋子稻谷倒在大锅里,怎么煮也煮不烂,做得半生不熟的,盛了就吃,稻壳刺得嗓子疼,有的食道都被划破了,可又不能饿着肚子行军,还得硬着头皮吃,一边吐着血一边吃着。这还不算,吃了还拉肚子,拉出来的大便也是红的,稻壳还在。生病的也很多,就是拉肚子。不是十天半月地拉,是整月地拉,。我就拉了整整一个月。战士们掉队得很多,那队伍真是没法带了,稀稀拉拉的。有一天我们行军,纵队杜政委看到了,很生气,叫住我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我忙说是五十二团二营的。他问我:“怎么这么多掉队的?”我给他讲了,大家都在拉肚子,好汉架不住三泡稀,身子都淘空了。杜政委也知道这事,脸色缓和多了:“你们怎么不想想办法?”话是这么说的,可又有什么办法?部队缺医少药,医疗条件也不好。就是打仗负伤了,给伤员洗伤口,也只能用盐水,俗话说,在伤口上撒盐,疼痛可想而知。药品都是靠打仗缴获来补充,说没有就没有了。所以有时有的重伤员,没办法抢救,只能在他跟前放些干粮、银元,让他自己找条活路。拉肚子就更不是个什么大问题了,只能靠自己硬撑着,说来也怪,大部分战士都撑过来,后来有的同志都习惯了,再吃稻谷也没事了。在大别山时间长了,我们也有经验了,看看老百姓是怎样舂米的,学学人家,这才慢慢好些。但还是不行,断粮也是经常的,就只好搞些盐水汤喝,生活是很苦。
六纵参谋长姚继鸣是个知识分子,看地图、打仗很厉害,字也写得好,会编顺口溜,不但在六纵广为流传,其他纵队也几乎人人所知,这说明他的顺口溜还是很能引起大家共鸣的。其中有两句:“吃大米,铺稻草,一不小心就摔倒”、“大路不能行车马,小路不到一尺半”流传最广,说的就是大别山的路。
提起大别山的路,当年参加过千里跃进大别山的老人们都摇头。国民党军九江指挥部编写的《大别山区兵要简志》中也曾记载:大别山地区,“山脉重叠、绵亘,其在英山东西延线地区,南向斜面较缓,多属丛林,茨蔓杂生,故名阴蔽地,部队通讯与运动均困难”;“其在立煌东西延线,属山脉之山峰地区,北向斜面急峻,大都荒山僻地,通视较易,攀登困难”;“至潜山、霍山、立煌、英山间地区,均属崇岭深谷,人烟稀少,近似不毛之地。”
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之初,不少纵队首长看地图,发现大别山中也有公路,就把一些重炮也带上了。还没到大别山,就被迫在黄泛区和几条河流之间扔掉、炸掉了一部分,但还是有许多人舍不得,千方百计地保留了几门。到了大别山一看,都傻了眼,这里到处是高山峻岭、羊肠小道,好不容易才能见到一块平地,也都是稻田。所谓的道路,也就是稻田埂,别说是炮,就像一些马和骡子都走不了。
十八旅副政委刘昌回忆说:
现在想想,我们去大别山是太仓促了,准备得不充分,主要有两点,一是所有重武装、辎重部队应该留在解放区,但我们还是带走了,到大别山就成了包袱。纵队有个辎重营,打羊山时发个“小洋财”,搞了几百辆运送弹药的车,就是那种一匹骡子拉一辆的两轮车,跌跌撞撞地到了麻城腾家埠,那里河多桥多,桥都是用石板搭的,车子从上面过时,一下子就卡在石板中间了,一辆车都得花上半天功夫才能过去。部队要行军,时间耗不起,只好把辎重车烧掉、炸掉了,动员排以上干部、党员背炮弹,这也不行,天天行军,有时一夜要走上百里,吃的又没吃的,谁能受得了?只好把炮弹又埋掉了。辎重营也就没了,全编到纵队炮兵营了,炮营实际上也没多少炮了,几乎都成步兵了。十七旅在麻城严家河也把几百辆辎重车推下了水塘,重机枪也埋了不少。我们十八旅是在麻城和英山之间,把多余的武器砸掉,把枪拆开,枪栓埋个地方,枪筒埋个地方。枪都是好枪,埋了很可惜,可不埋了又没办法带上,许多人都流着泪把枪埋了。再一个就是该准备的没准备,主要就是马掌,北方的马到处都是,马掌哪里都有,所以大家也没在意。到了大别山一看,人家用水牛,根本就没有马,你问人家有没有马掌,人家还不知道马掌是啥东西。马没掌不行,打一鞭跳两下,就是不走。营以上干部配有驮马,副营级是两个人用一匹,上边也来了命令,把驮马杀吃了,一来是没吃的,二来是行军不方便。越往里面走,路越难走,只好又把驮枪驮炮的也杀了。饲养员都是华北的,对马有感情,可不杀又不行,要杀马时,他也不拦,先给马磕个头,然后再洗一洗,看着就让人心酸。车炮马全扔了,可还解决不了行军的问题。大别山那地方,秋天雨下个不停,整天都是阴雨濛濛,田埂上像抹了油,一步三滑,三步一跤,走着走着,哧溜一下,一个人不见了,再一看,掉到稻田里,浑身都是泥水。没掉下去的,就两腿劈开,骑在田埂上,大家说这叫“骑马跤”。一个晚上行军下来,没有人不摔跤,许多人的屁股都墩肿了。有个晚上,我就整整摔了四跤。
路再难走,咬着牙都还能忍受下来,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没鞋穿。到了大别山,几乎所有的战士脚上穿的布鞋都磨透了,没有袜子,就赤着脚行军。大别山的老百姓又很穷,家里有双布鞋也舍不得穿,走亲戚了,路上就拎着,快到亲戚家了,才把鞋穿上。大别山的老百姓脚底下的功夫是从小练出来的。北方的战士就不习惯了,他们不是没有打过赤脚,那是在北方的平原,脚下都是黄土地,也不觉得苦。大别山的石头又很多,一天下来,脚板底下都是鲜血淋漓,路上都是鲜血点点,看着触目惊心。杜义德看到眼里,急在心里,有天行军,他看着一个营从营长到战士,都清一色地赤着脚在行军。他跑过去,怒气冲冲地问那个营长:“你们怎么不穿鞋?”那个营长自己的双脚也是鲜血淋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让我到哪里搞鞋去?谁不知道穿鞋走路快!”杜义德指着自己的脚冲着他说:“你看看这是什么?这不是鞋吗?”那个营长低头一看,杜义德脚上裹着一层稻草,隐隐约约地还能看到一些布条。杜义德说:“你懂吗?这叫草鞋!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们在大别山再苦,能比长征还苦吗?”那个营长有点为难:“战士们大都是北方人,不会打草鞋!”杜义德说:“你们营没有南方的战士吗?他们不会吗?不行,我教你!”那个营长忙讲:“有有有,我们自己打!”
在杜义德的号召下,六纵指战员从上到下,都开始打起了草鞋。部队一宿营,除了做饭,就是打草鞋。北方的战士没穿过草鞋,手里攥着一把稻草,却不知道怎么打。好在每个部队都有少数南方的解放战士,手把手地教他们。打草鞋还要用绳子,有的就向老乡借,绳子粗细不一样,打好了,上下不平,新草鞋也不光滑,穿上后,脚的周围都被稻草茬子刺得鲜血淋淋,脚底磨出了一层层血泡,部队停下来休息,脱草鞋时,鲜血已经凝固了,把草鞋粘在了脚上,一撕就是一层皮。虽然是这样,但总比赤脚强,每个战士都打了10多双,用绳子穿起来,背在身上,草鞋不经穿,战士们都叫它是“10里鞋”,实际上走不到两三里路就穿坏了,身上背的10多双,到了晚上,就一双也不剩了。
能有一双布鞋,成为了大家的一个梦想。
当年还是十七旅的见习参谋陈德品回忆说:当时,我到部队时间不长,也不会打草鞋,就找些破布,搞点麻,搓成绳子,包着脚走路。可没走几里,就散架了,只好又赤着脚。那天我们行军,走了20多里,我的脚被石头碰得都是血,大别山又是阴雨连绵,伤口碰到水,钻心地疼,可没办法,又不能掉队,咬着牙走吧。正走着,我看见路边有只胶鞋,就是国民党兵穿的那种,上面有个破洞,可能是人家觉得破了,不要了。我那个高兴啊,忙捡起来穿了起来,鞋子小,挤得脚难受,可是好多了。只有一只鞋,我就两只脚轮流着穿,走了40多里,也没破,当时我心里就想,这鞋真好啊,将来能买一双多好,起码能穿好几年。我还想,这个国民党兵扔了一只鞋,总不会也像我一样也穿一只鞋吧,那只鞋说不定也会扔掉。我就很注意路两边,东张西望地想再捡一只,可注意了两三天也没发现另一只,我这才泄了气。
大米、小路、草鞋,一首悲壮的史诗。
除了这些,疥疥又是对部队的一个严重威胁。部队在打过汤阴以后发过一次服装,后来一直没有发过。大别山区,气候潮湿,再加日夜行军作战,泥里爬,水里滚,露宿荒野,身上没有干的时候,卫生条件也不好,一个月不到,身上都是臭烘烘的。几乎每个指战员身上都有了虱子,到处都有,皮虱、阴虱,最厉害的是头皮上的,头皮痒得发麻,就使劲去搔,搔出血了,血痂就和头发粘在了一起,就像叫化子一样。严重的时候头发都粘在了一起,一直到出大别山打襄樊时,许多战士还是这样。四十九团团长苟在合身上的虱子也成堆了。有一天宿营时,他身上痒得不行,把衣服脱下,骑兵通讯员屈海群接过来,升了一堆火,把背心一烤,虱子密密麻麻掉在火堆里,噼噼啪啪地响。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人得了可怕的疥疮。疥疮传染,一个连队一个人得上了,不到几天,几乎一个连队的指战员都会染上了。
十六旅四十六团从团长到饲养员,几乎人人都没能逃过疥疮的折磨。原四十六团卫生员贺国强回忆说:疥疮这玩艺可厉害啦,俗话说:“疥疮是条龙,先从手上行,腰上转三圈,大腿根上扎了营。”这东西主要就是痒,晚上睡不着觉,许多人把自己的皮肤都抓破了,特别是大腿根,最让人难受。白天行军时,一个个哈巴着腿
,走一步挠一挠。这东西得用硫磺治,可到哪里去搞硫磺?就是搞来了也不够,不是一个营、一个团,全纵队都是这样。只能用土办法,把手榴弹搞开,里面的炸药里有硫磺,一颗手榴弹能搞一两。有了硫磺,还要用猪油,猪油就只能去买。部队南下时,带了不少大烟土,用大烟土去换猪油,有的人不要大烟土,就只好用银元,有些老乡穷,没见过银元,你要敲一敲吹一吹,他才知道这是银元。把猪油拿回来,先煮一煮,再放进从手榴弹里搞出来的硫磺里,然后把战士们集合起来,找间屋子,把窗户关上,烧上一堆稻草,战士们把衣服脱光,把疥疮挠破,出了血,烟火一熏,再往上抹猪油。我们搞时,营连的卫生员都要来看,然后回去再分头去搞。就这么搞了一两个月,基本上把疥疮灭掉了。但这也只能管一时半会儿,过不了多久,就又有人会染上,在大别山的日子里,疥疮从来没断过,那个苦啊,比后来抗美援朝还要苦。
那些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甚至在以后的抗美援朝中出生入死的六纵老人们,至今一提起大别山,都摇头,他们觉得,生活最苦,风险最大,锻炼最多的就是在大别山,意志坚强不坚强,思想信念坚定不坚定,大别山是一个最大的考验。
在这艰苦的斗争中,有人开始动摇了。
开小差逃跑的主要集中在鲁西南俘虏来的解放战士,这些战士大部分是南方人,再加上千里跃进大别山,时间仓促,没有经过诉苦教育,一些人受不了这个苦,想方设法地开小差跑了。四十七团二营机枪连,一夜就跑了17个,人跑得太多,连重机枪都没办法抬了。
六纵文工队有个女战士,家在武汉,到大别山时,她觉得大别山太苦,离家又很近,就找个机会跑了。但她也没能跑出大别山,几个月后,文工队经过一个村庄里,看见河边有个女的在洗衣服,再仔细一看,是那个女队员。看见文工队,她就呜呜地哭了,原来她跑出不久就被地方土顽抓住了,被土顽卖给一户人家当媳妇。她回到了文工队,部队也没怎么处理,但其他队员觉得她开了小差,都看不起她,不愿和她在一起,平常也不和她说话。在文工队呆了两年,部队进军大西南的途中,她又开小差跑了。
北方来的战士开始怀念起太行山来了。太行山虽然也苦,但都是本乡本地的,形势不大紧张时,还能抽空回家看看。打起仗神出鬼没,都是我们主动去找敌人,打它个伏击,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在晋冀鲁豫太平原上作战,汽车、大炮、马车浩浩荡荡,并着排开,哪像大别山,走路都让人头疼!
根据地来的老战士也有人开了小差。
原纵队会计侯雨成说:在大别山受不了那个罪,开小差跑的,北方的老战士也很少,跑也跑不出去,因为你要问路啊,一开口就是一口北方口音,地方的土顽立刻就抓住你了。但也有跑回去的,纵队财务科长陈景闻就开了小差,跑回河北老家了。我们抗美援朝时,路过石家庄,我看到他在街上摆个小摊,在卖瓜子和香烟。我怎么看都像他,忙上去问他:“你是陈景闻吗?”他看看我,头一低,不吭声了。我再问他,他干脆把东西一收拾,扭头就走了。可能觉得自己是逃兵,不好意思。他可是个“三八式”的老革命了,抗日战争都挺过来,在大别山却退缩了,大别山真是考验人啊。
这些即使侥幸跑回了老家的,最终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
李洪如是和辛洪星一起在山东参军到六纵的,辛洪星如今在合肥市十二军干休所,颐养天年,而李洪如却是山东乡下一个农民。大别山是个分界线,把两个人的命运截然分开了。
1946年,六纵到辛洪星家乡去招兵时,辛洪星不但自己参军了,还动员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李洪如,李洪如虽然比他大1岁,但按辈份,还得给他喊叔。辛洪星到他家喊了一声:“洪如,咱们去当八路去!”李洪如已经结婚,但参军一点事也没费,辛洪星一喊他,他立即就跟着出来了。那次在辛洪星的家报名参军的有500多人,分兵时,49团炮兵连长马天功来挑兵。那时大家都想当炮兵,马天功走到辛洪星跟前时,他忙把胸脯挺起,站得直直的,马天功看了看说:“你出来!”叫了6个人,没有李洪如。马天功正在给这6个人讲着话,李洪如跑来了,蹭到辛洪星跟前:“我们一块当兵的,分开了怎么办?叔,你去给他讲讲,不要把咱俩分开。”辛洪星一听,在队伍里也喊开了:“连长,我俩一块当兵的,我当了炮兵,他也要当炮兵!”马天功不高兴了:“当兵不能讲价钱,这又不是买菜……”话没说完,李洪如叫了起来:“你凭什么把我俩分开,我俩就要在一起……”马天功把手挥了挥:“去去去,到一边去!”
李洪如被编到了步兵连队。
刚到大别山不久,辛洪星听一起当兵的老乡讲,李洪如开了小差。他还有点不相信,可没过多久,他又听说,李洪如是真的开了小差,但没跑回家,也不知去哪里了。老家听说了,当地政府就把他家的门封了,父亲也被赶出来了。
解放战争结束后,辛洪星回家探亲,听村里人讲,李洪如回来了,已经疯掉了,天天骂人、打人。生产队长就找了一个会武术的,带上四、五个年轻人,半夜摸到他家里,谁知他到底是个当过兵的人,虽然疯了,但警惕性还很高,听见响声,从后门出去,拿把锹,搬个梯子,上了屋顶,占领了制高点,看见人就骂:“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哪个敢上来,我就铲死你!”生产队长就让别人出去,会武术的躲在院子里,等他下来了,一把把他抱住,其他人一拥而上,生产队长还借了一副手铐、脚镣,把他铐上时,他还在叫:“操你们妈,不会轻一点吗?把我脚搞断了!”
生产队把他送到了济南的精神病院,医院里把他用皮带捆在床上,用电击疗法。电击了几次,他也不叫也不喊了,呜呜地哭起来了:“求求你们把我放了吧,我这是在装疯,我都活不下去了,我真后悔,我不该当逃兵。”但医院里也不信,一直把他关到了“文革”。到了“文革”医院里也没人管他了,他才跑回来了,听说辛洪星在十二军当了“大官”,就跑去找辛洪星,说:“我在大别山,真受不了那个罪,也想家,就偷偷地跑了。但也没出河南,就被地方部队抓住了,那时你也知道,哪个部队抓住开小差的就是哪个部队的,我就在那里又当了兵。有次打仗,我挂彩了,住在野战医院,有一天敌人突然来了,医院来不及转移,就让我们自己能走的就走,每个人都开了一个证明。我就带着证明回了家,可我开小差的事老家都知道了,没人相信我又当兵的事,还要法办我。我就只好装疯了。”说着,就把证明拿出来给辛洪星看,那是一张草纸,盖着方章,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真的。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辛洪星说:“现在国家有个政策,过去参军挂彩的,可以补办个残废证明,一个月发给几块钱,你能不能帮我搞一个?”辛洪星就给和他们一起当兵的,“文革”时在河南省军区当领导的老乡写了一封信,讲了这事,然后又给老家的革委会写信证明了一下,很快就给他落实了政策,按“掉队”处理,办了个“残废证”。辛洪星说:“他可感激我了,现在我一回去,他都要把我拉到他家,又是买酒又是买肉地招待一番。”
自然条件的艰苦和恶劣,虽然使少数人动摇了,大多数的指战员还都是咬着牙忍受了,但精神上的折磨、痛苦却难以抹平。原四十六团团长唐明春,现在已经是92岁了,讲起六纵,眉飞色舞,但说起大别山,声音就越来越低了:“我是个老红军,过雪山、草地,参加过西路军,什么苦都吃过。红军、八路军就是苦出来的。可到了大别山,那日子比长征还苦,以后抗美援朝也比不上,要苦多了。那种苦啊,它不但是身体上,生活上的苦,这苦也不算什么,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心灵的、精神上的苦!”
这种苦,刘邓也早就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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